察觉到丹霄子目光中流露出的相同判断，陆昭侧首，望向身侧那道悬浮的灵体虚影，淡淡道：“道友，且先回‘蜃楼幻海壶’中。”
丹霄子闻言，没有半句多问。他的灵体虚影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陆昭不再多言，一道灰白灵光自掌心涌出，瞬间将丹霄子笼罩。
下一息，丹霄子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没入了“蜃楼幻海壶”中。
将丹霄子收起后，陆昭再次抬眸，目光遥遥投向东北方向那灵气翻涌的天际。
他能感知到，两股方才激烈碰撞的气息虽暂时归于平静，却绝非就此罢休，更像是短暂喘息与蓄势。
真正的交锋，恐怕还在后头。
他微微闭目，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识海正中，千幻水镜静静悬浮。
下一瞬，陆昭的神识如无形潮水般涌向古镜，与镜中银白色灵性沟通交融。
那灵性感知到主人的意志，整面镜面骤然绽放出璀璨至极的光华。
光芒自识海溢出，从眉心漫延而出，化作一层薄如水银的光膜，以精妙姿态铺展在陆昭周身每一寸肌肤。
蓝光所过之处，他原本清晰的身形轮廓，如同水中倒影般扭曲、模糊，最终彻底消融在虚空之中。
不止身形，他身上那股元婴后期大修士独有的磅礴气息，也随蓝光蔓延逐寸收敛。
以他如今的修为底蕴，配合已然蜕变为半灵宝的千幻水镜全力遮掩，陆昭自信，即便是顶尖大修士，若非刻意细致探查，也难以在他隐匿之时窥破端倪。
彻底遮掩身影与气息后，他微微颔首，不再迟疑。他向着阴煞雾霭与灵力余波交织的区域徐徐飞去。
他速度不快，仅维持平日全速遁速的二三成。
但这份缓慢，正是此刻最稳妥的选择。
越是靠近天元殿，周遭环境变化越是剧烈。
弥漫天地的阴煞雾气，渐渐浓稠如墨，地面断壁残垣之间，残存的阵纹残光密度攀升至骇人地步。
每行数丈，便能看见青、赤、金各色微光明灭不定。
更让陆昭心中凛然的，是远方持续传来的斗法余波冲击。
他尚在四百里开外，天元殿席卷而来的灵气震荡，已然强横至极。
每一波余波掠过，地面碎石皆被无形巨手掀起、翻滚。
本就残破的废墟残骸，在反复冲击下不断崩解、坍塌，轰鸣声连绵不绝。
斗法余波的威势，随他不断靠近持续暴涨。
五百里、四百里、三百五十里、三百二十里……
十余息后，陆昭抵达距天元殿三百里处，缓缓收住身形，稳稳立在虚空。
他立足之地，本是一处残破石殿根基，此刻早已被数次余波冲刷殆尽。
陆昭双足轻点碎石地面，落地无声。
他微微屏息，将自身气息压至极致。
随后，一缕神识，小心翼翼探出。
神识极缓、极慎，不敢铺展太广、推进太快，唯恐触动阵法、惊动交战之人。
终于，细密神识穿透层层浓煞雾霭，抵达天元殿区域。
整片景象，清晰映入感知之中。
那是一座被无数残破阵法光幕层层包裹的巍峨大殿。
殿体通体青灰，墙体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与焦黑灼烧痕迹。殿顶琉璃瓦十损七八，露出斑驳腐朽的木质构架。
不过即便历经数万年，大殿主体依旧屹立不倒，未曾倾颓。
大殿四周，数十道色彩各异、明灭不定的残破阵纹光幕交错流转。
阵法虽残，却依旧勉强维系运转，构筑出一层薄弱却坚韧的防御体系。
正是这些残存阵纹，方才抵挡住狂暴斗法余波，护住大殿本体，让它如披残甲的老将，傲然矗立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中央。
大殿前方开阔空地之上，两道身影隔空对峙，相距数百丈。
左侧之人，身着朴素青色道袍，容貌普通，不过其眉宇间沉淀着久经杀伐的沉凝冷冽。
他周身悬浮着密密麻麻的碧青飞剑，足足七十二柄。在身周三丈虚空缓缓轮转，构筑成密不透风的剑阵。
七十二柄飞剑，单柄灵压皆稳固立于四阶层次。
剑阵合一，即便隔着三百里距离，也能让人感知到厚重凛冽的压迫感。
此人，正是墨渊。
陆昭目光在墨渊面容上稍作停留，随即移向对面那道诡异身影。
那道身影形态奇特，似是无数人形轮廓重叠交织而成。
其轮廓交错模糊，边界混沌不清，仿佛千百道残魂被强行糅合。细看之下，黑影表面不断流转扭曲着人面与肢体的虚影，如同怨念与魂力翻涌的浊河。
整片阴影之中，唯有双目清晰鲜明，如两团赤红火光。只不过，红光之内无半分理智，只剩原始暴虐的杀意与疯狂。
其身周气息混乱不定，时而飙升至四阶巅峰，时而跌落至初入四阶后期。
但整体底蕴，稳稳扎根四阶后期靠后。
陆昭神识探查数息，已然大致判明其来历。
此物应是天元丹宗覆灭之时，无数修士、妖兽陨落，残魂怨念沉积此地，历经数万年阴煞滋养，孕育而生的阴邪凶物。
因融合神魂碎片驳杂错乱，始终无法凝聚完整神智，唯余暴虐杀戮本能。
此刻，赤目鬼影与墨渊隔空对峙，双方隔着百里间距，暂时无人率先出手。
方才猛烈一击的碰撞，已然让双方暂时收势调息，积蓄力量，等待下一轮更凶狂的搏杀。
陆昭在心中暗暗将这画面过了一遍，说实话，他对在此处见到墨渊并不感到多少意外。
毕竟这天元丹宗遗迹之中，除了他二人之外，并无第三方强大修士踏足。
墨渊能一路走到这里并且与那四阶后期鬼君正面交锋，虽说有些出人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真正让陆昭心中微微动了一下的，是墨渊方才出手时所展现出的实力。
七十二柄碧青飞剑合击之威，已然让他稳稳踏足元婴后期大修士的门槛。
这意味着，墨渊虽明面上只是元婴中期巅峰，但其真实战力，已足以与大修士正面抗衡。
“越级而战，世间虽少，但每个时代总归有那么一些惊才绝艳之辈能够做到。”陆昭心中低语，随即微微摇头。
毕竟他自己便是越级搏杀的佼佼者，自然不会觉得有何不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与秘密，墨渊能走到今日这般高度，自然也有其不为人知的手段与底蕴。
就在陆昭刚刚将心神收回、准备继续隐匿身形之时，前方那道赤红双目的鬼影，忽然动了。
那赤红色的光芒在鬼影的双目之中骤然变得更加炽烈。
鬼影周身那些模糊重叠的轮廓开始剧烈扭曲，一股浓郁的阴煞之气自其体内汹涌而出，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
下一瞬，那鬼影缓缓抬起了右臂。
那右臂原本模糊不清，但在抬起的刹那，阴煞之气急速凝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成了一只覆盖着暗灰色骨甲的巨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