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水,岁月如梭。
转眼间,已是月余时光悄然流逝。
苍幽界北方广袤的荒原上空,一道青色的流光划破天际,速度快逾闪电,正是陆昭乘坐着青溟在赶路。
青溟宽阔的背脊之上,陆昭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周身气息沉凝如水。
此刻的他,已将之前荒原决战中消耗的法力、神识彻底恢复至巅峰状态。
那一战虽看似轻松写意,实则消耗极大,不过这月余时日的调息恢复,已让他的状态重回巅峰。
陆昭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湛蓝神光一闪而逝,随即归于深邃平静。
他抬眼望向四周,神识如潮水般铺展而出,覆盖方圆数百里地界。
“此地已是黑水妖国境内,距离义军主力所在,应当不远了。”
这一个月来,他虽在全力恢复,但并未完全隔绝外界。
沿途经过几处妖修聚集的城镇时,他曾以“幻神惑心术”控制了几名妖修,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义军主力的最新动向。
据那些妖修所言,义军几日前在一片名为“赤岩荒原”的地带驻扎了下来。
“赤岩荒原……距离此地,最多再飞五、六日便能抵达。”
陆昭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就在陆昭乘坐青溟,继续向着义军主力方向飞行之际,关于他击杀九位大妖王的一战,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四大妖国内部发酵。
这消息的传播路径,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从最初的战场边缘,逐渐蔓延至整个妖国的高层。
最先得知此消息的,并非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上卿家族、国君家族,而是冰鸾妖国内,距离当初三大妖族联军营地较近的几家妖修大夫家族。
屈氏、田氏、芈氏、华氏、孟氏……这五家大夫家族,其封邑恰好位于冰鸾妖国南部,与当初联军营地所在的荒原,相距不过万里。
在陆昭击杀九位大妖王后的第二日,便有零星逃回的家族子弟,带回了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
“家主!大事不好了!三大妖族的九位大妖王……出事了!”
屈氏封邑,主城“屈邑”之内,一座装饰华美的大殿中,屈氏当代家主屈暇,正端坐于主位之上,眉头紧锁,听着下方一名筑基后期妖修的禀报。
这妖修名为屈良,乃是屈氏旁系子弟,此前被征调至三大妖族联军,担任一名斥候小队的队长。
“你说什么?九位大妖王出事了?具体怎么回事,细细道来!”
屈暇年约四旬,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缕长须,此刻他虽强作镇定,但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回家主,具体……具体吾也不甚清楚。”屈良声音颤抖,眼中满是后怕,“那日,九位大妖王离开营地,去与那人族强者决战。”
“没过多久,北方数百里外,便传来恐怖的寒气风暴、五行道蕴波动,还有……还有一道贯穿天地的混沌神光!”
“那神光出现的刹那,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即便相隔数百里,营地内的所有妖修、妖兽,都能清晰看到!”
屈良说到这里,声音愈发颤抖:“然后……然后就是一声毁天灭地的巨响,再然后,营地内便乱了。”
“有谣言说九位大妖王已经败了,抛下我们独自逃跑了……营地内顿时大乱,妖修与妖兽互相厮杀,属下……属下也是趁乱才逃出来的。”
“独自逃跑?”屈暇眉头皱得更紧,“这是你亲眼所见?”
“这……”屈良摇头,“当时营地内谣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九位大妖王逃了,也有人说……它们被那人族强者斩杀了。”
“属下修为低微,不敢靠近战场中心,故而……故而无法确认。”
听到这里,屈暇沉默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屈良退下休息,自己则独自坐在大殿中,陷入了沉思。
九位大妖王出事?
这消息,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那可是三大妖族王庭派出的九位大妖王啊!
其中甚至还有鸾江、玄霜、墨泽这三位四阶中期巅峰的绝顶强者!
这等阵容,莫说对付一个人族修士,便是横扫整个苍幽界,也绰绰有余。
怎么可能会出事?
“定是那些逃兵为了掩饰自己的怯懦,故意夸大其词,编造谣言。”
屈暇心中这般想着,但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不安,却如同毒蛇般,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接下来的两日,类似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回屈邑。
逃回来的屈氏子弟越来越多,他们带回的消息也大同小异——九位大妖王出事了,营地大乱,妖修妖兽自相残杀。
但具体是“逃跑”还是“陨落”,却众说纷纭,无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而随着逃回来的族人越来越多,屈暇内心的动摇,也越来越明显。
“若只是一两人这般说,或许是谣言。可如今逃回来的族人已有十余位,皆言之凿凿……难道,九位大妖王,真的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在屈暇心中疯长。
不仅屈暇,田氏、芈氏、华氏、孟氏这四家大夫家族的家主,此刻也面临着同样的困惑与不安。
他们家族中,亦有子弟从联军中逃回,带回了类似的消息。
五家大夫家族,平日里虽各有利益纠葛,但此刻面对这关乎生死存亡的惊天消息,却是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决定,联合起来,亲自去战场查看!
三日后,五家大夫家族的家主,各自带着数名心腹族人,悄然离开了各自的封邑,在约定地点汇合后,一同向着当初三大妖族联军营地所在的荒原飞去。
他们不敢大张旗鼓,皆是隐匿身形,收敛气息,如同做贼般小心翼翼。
万余里的距离,对于他们这些至少也有金丹修为的妖修而言,并不算遥远。
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一行人便已接近了那片荒原。
然而,还未真正抵达战场中心,他们便已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这……这是……”
屈暇凌空而立,望着前方那片满目疮痍的大地,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原本还算平坦的荒原,此刻竟被硬生生削去了数百丈之深,露出下方漆黑如墨的岩石层。
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纵横交错,如同大地的伤疤,狰狞可怖。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毁灭气息,以及……淡淡的血腥气。
更让五人心惊的是,在那片被摧毁的大地中心,他们感受到了一股残留的、令人神魂战栗的恐怖道韵。
那是一种五行生灭、万物归墟的意境,即便过去了数日,依旧残留不散,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当日那一击的恐怖威能。
“如此威势……绝非寻常元婴修士所能为。”
田氏家主田恒,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此刻却是脸色发白,声音干涩。
“走,去营地看看。”
芈氏家主芈华,一位容貌美艳、气质冷冽的女子,咬了咬牙,率先向着当初联军营地的方向飞去。
其余四人互相对视一眼,皆是一咬牙,跟了上去。
又飞了数百里,联军营地的景象,终于映入五人眼帘。
然后,五人的脸色,齐刷刷变得惨白如纸。
只见原本连绵数十里、旌旗招展的联军营地,此刻已化为一片死寂的修罗场。
无数妖兽、妖修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早已干涸,将大地染成暗红色。
断肢、碎肉、内脏……随处可见,浓烈的血腥气与尸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营地内,一片死寂。
没有活物,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时,带起的阵阵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哀嚎。
“全……全死了?”
华氏家主华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声音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看这痕迹……不像是经历过大战,倒像是……被某种范围性的神通,一举抹杀。”
孟氏家主孟言,一位面容儒雅、气质沉稳的中年文士,强忍着心中的惊惧,仔细观察着营地内的痕迹。
五人降下身形,在营地内仔细查探。
他们看到了那些妖兽、妖修尸体上的伤痕——并非利刃切割,也非法术轰击,而是一种仿佛神魂直接崩碎、生机瞬间湮灭的诡异死状。
“这是……神魂攻击?”
屈暇蹲在一具三阶妖兽的尸体旁,仔细检查后,得出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结论。
“而且,是范围极广、威力极强的神魂攻击。能一举抹杀营地内数十万妖修、妖兽……这等神魂修为,简直骇人听闻。”
田恒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几分绝望。
五人在营地内查探了足足一个时辰,越看,心越沉。
没有战斗痕迹,没有抵抗迹象,营地内的妖修、妖兽,仿佛是在同一时间,被某种恐怖的神通瞬间抹杀。
这等手段,已然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九位大妖王……恐怕真的出事了。”
芈华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被摧毁的荒原,美眸中满是惊惧。
“而且,看这情况,它们很可能不是‘逃跑’,而是……陨落了。”
华清的声音,苦涩无比。
此言一出,五人皆是沉默。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们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九位大妖王,陨落?
三大妖族王庭,九位大妖王,其中还有三位四阶中期巅峰的绝顶强者……竟然全部陨落于一人之手?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恐怕整个苍幽界,都要为之震动!
“天……塌了。”
许久,孟言才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中满是苦涩与绝望。
他们这些妖修大夫家族,之所以能在苍幽界立足,靠的便是背后三大妖族的庇护。
如今三大妖族的九位大妖王陨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三大妖族的实力,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意味着苍幽界延续了近万年的统治秩序,即将崩塌!
意味着……他们这些依附于三大妖族的妖修贵族,也将迎来灭顶之灾!
五人浑浑噩噩地离开了那片修罗场,返回了各自的封邑。
这一路上,他们皆是沉默不语,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所见的那一幕幕景象,被摧毁的荒原、满地的尸体、那令人神魂战栗的毁灭道韵……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们一个残酷的事实:苍幽界的天,真的变了。
回到屈邑后,屈暇将自己关在书房中,整整一日未曾出门。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荒原上的所见所闻,心中的恐惧与绝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九位大妖王陨落,三大妖族实力大损,义军崛起,人族反攻……
这一连串的变故,意味着什么,屈暇再清楚不过。
他们屈氏,作为冰鸾妖国的大夫家族,世代依附于冰鸾妖国国君家族风氏,而风氏的背后,则是三大妖族之一的冰风鸾一族。
如今冰风鸾一族遭此重创,风氏必然首当其冲。
而他们这些依附于风氏的大夫家族,又岂能独善其身?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许久,屈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起身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在其中刻录起来。
玉简中的内容,是他将荒原所见所闻,以及自己的推断,详细记述下来,并附上了自己的建议——立刻收缩防线,保存实力,同时向背后的上卿家族求援。
刻录完毕,屈暇唤来一名心腹族人。
这是一名筑基巅峰的妖修,名为屈平,乃是屈暇的侄儿,素来忠心耿耿,办事稳妥。
“平儿,你立刻持此玉简,前往‘姜邑’,将此玉简亲手交予姜庆上卿。”
屈暇将玉简递给屈平,神色郑重。
姜庆,乃是冰鸾妖国南部的一位上卿,封邑“姜原城”,屈氏作为姜庆的附庸,平日里便与姜氏往来密切。
“记住,此玉简关系重大,务必亲手交予姜庆上卿,不得有误!”
“侄儿明白!”
屈平接过玉简,郑重地收入怀中,对着屈暇行了一礼,便转身匆匆离去。
望着屈平离去的背影,屈暇心中稍安,但那股不安与危机感,却并未消散。
他知道,仅凭一枚玉简,未必能改变什么。
但至少,他做了自己能做的。
与此同时,田氏封邑之内。
田氏家主田恒,此刻正站在家族祠堂之中,望着上方那一排排先祖牌位,神色复杂。
祠堂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孤寂。
许久,田恒缓缓转身,对着侍立在一旁的一名白发老者,沉声道:“常老,那件事……想必你也知晓了。”
被称作“常老”的老者,名为田常,乃是田氏一族的宿老,修为虽只有筑基后期,但在族中威望极高,素来忠心耿耿。
听到田恒的话,田常脸色一白,颤声道:“家主……真的事已至此了吗?”
田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递给了田常。
古籍的封面上,写着五个古朴的大字,《逆血化灵术》。
“常老,苍幽界将有大变,我田氏不能将所有的鸡蛋,都放到一个篮子里。”
田恒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乃是我族宿老,此事交给你做,我放心。”
田常接过那本《逆血化灵术》,双手微微颤抖。
作为田氏宿老,他自然知晓这本秘术的来历与作用。
《逆血化灵术》,对于普通妖修来说乃是禁忌中的禁忌秘术。
但它的好处是,一旦修炼成功,修炼者便不再是妖修,而是纯粹的人族修士。
在如今人族崛起、妖族式微的大势下,这门秘术,无疑是为田氏留下了一条后路。
“家主……真要如此吗?”
田常抬起头,眼中满是苦涩。
田恒点了点头,神色决然:“常老,你应该明白,我田氏体内流淌的,并非三大妖族的直系血脉,只是普通的‘青木鹿’血脉。”
“与三大妖族绑定并不深,手上沾染的人族鲜血,也远不如那些上卿家族、国君家族。”
“如今苍幽界大变在即,我田氏若想延续香火,必须早做打算。”
“你去选择一些旁系族人,资质不必太好,但心性必须坚韧,让他们修炼此术。记住,此事必须秘密进行,绝不可外泄。”
田常沉默许久,最终长长一叹,对着田恒深深一拜。
“是,家主。”
他收起《逆血化灵术》,转身缓缓离去,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望着田常离去的背影,田恒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被坚定所取代。
乱世将至,唯有早做谋划,方有一线生机。
芈氏封邑主城内,芈氏家主芈华,此刻正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美眸中神色变幻不定。
许久,她转身对着身后一名心腹族人,冷声道:“传我命令,立刻挑选一批资质上佳的年轻族人,由三长老亲自带队,秘密送往地炎妖国。”
“记住,此事必须绝对保密,沿途不得与任何势力接触,直接进入地炎妖国境内,寻找一处偏僻之地隐居下来。”
“是!”
那心腹族人领命而去。
芈华望着族人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将一批族人送往地炎妖国,这是她为芈氏留下的后手。
地炎妖国如今已被人族义军掌控,境内相对安定。
将一批族人送往那里,即便日后芈氏本族遭难,至少也能保留一丝血脉,延续香火。
“希望……我的决定是对的。”
芈华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决然。
类似屈氏、田氏、芈氏三家所做的事,其余几家妖修大夫家族,或多或少也在进行。
华氏家主华清,下令将家族积累数百年的资源,分散隐藏于各处秘密据点;孟氏家主孟言,则开始暗中联络其他中小型大夫家族,试图抱团取暖,共度时艰。
这些妖修大夫家族,虽然实力不如上卿家族,更远不如国君家族,但他们能在苍幽界立足数百年、上千年,自然有其生存智慧。
此刻,他们已经清晰地感觉到,苍幽界的天,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