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玉简里面那浩瀚如烟海的信息涌入陆昭的识海时,首先映入他感知的,便是三个古朴苍劲、仿佛承载着岁月尘埃的大字——《玄风史》。
字迹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执拗,紧接着,便是一段颇为详实的作者自述,可视为全书的引子。
撰写这部《玄风史》的修士,自称长孙华,在引子中,他并未过多提及自身修为境界,只谦称乃是一介散修出身,侥幸结丹。
然而,一次关乎道途生死的重创,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在探寻一处古修遗迹时,遭遇凶险,虽侥幸保得性命,但金丹受损,道基蒙尘,道途前路已断。
引子中,长孙华以平淡却难掩落寞的笔触写道,初时他亦心灰意冷,彷徨度日,眼看数百载寿元将在绝望中虚耗。
但某一日,他幡然醒悟,既长生无望,何不将余生心力,寄托于外物之上,为这世间留下些许痕迹?
只是,他所择之“外物”,并非修仙界常见的炼丹、炼器、制符、阵法等能直接增强实力或换取资源的修真百艺。
他的选择,在绝大多数修士看来,堪称“离经叛道”,甚至是不务正业——他竟沉迷于探究玄风域那早已被时光长河淹没的古史变迁!
引子中,他自嘲般地解释道,或许是道途无望后,心绪反而变得空旷,对这片生养之地的前世今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他想要知道,在如今各大宗门林立、人族鼎盛的格局形成之前,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究竟曾上演过怎样的风云变幻?
那些只存在于传说碎片中的名字,曾拥有过怎样的辉煌与落寞?
此念一生,便如种子落地,疯狂滋长。
自此,长孙华将所剩数百载寿元,连同毕生积累的灵石、人脉,尽数投入其中。
他的足迹不再为了寻觅灵药、猎杀妖兽、争夺机缘,而是踏遍了玄风域已知的千山万水,乃至许多人迹罕至的险绝之地。
他访寻古迹遗存,摩挲断壁残垣,从那些风化的石刻、腐朽的骨片、残破的玉简中,试图拼凑出历史的真相。
他更不惜放下金丹真人的身段,以各种方式,或交换,或恳求,甚至付出不小代价,只求能翻阅各大宗门收藏的非核心历史典籍,从那些庞杂甚至矛盾的只言片语中,寻找线索。
引子中,他坦言此过程之艰辛,远超想象。
史料散佚严重,谬误极多,且往往带有后来记录者的主观倾向。
他需反复比对、考证、辨析,常常为了一处地名、一个年代、一个人物的确认,耗费数年乃至十数载光阴。
可谓呕心沥血,筚路蓝缕。最终,方得以编纂成这部《玄风史》。
其目的,并非要著书立说,成一家之言,而是尽可能客观地梳理出玄风域自渺茫难稽的“远古”,经“上古”、“中古”,直至“近古”的大致历史发展脉络,为后人留下一幅相对清晰连贯的“画卷”。
至于他为何要做这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之事,长孙华在引子末尾,发出了一番深沉的感慨。
他言道,纵观修仙界,但凡道途尚有寸进之望者,无不全神贯注于提升修为、凝练法力、淬炼神魂、祭炼法宝,一切行为皆围绕“长生”与“力量”这两个核心。
对于历史这等看似对道途并无直接助益的“闲杂学问”,几乎人人漠不关心,视如敝履,认为知晓古今,不如多炼一炉丹,多悟一门法术。
他编纂此书,便是心存一丝微末的希望,盼后来者中,或有那道心通明、偶尔驻足之人,能借此书,对脚下这片土地曾经历的波澜壮阔、兴衰成败有所了解。
或可于砥砺道心、明鉴古今得失、感悟天道循环略有裨益,而非一味只知埋头苦修,却不知自身所处洪流之源头与方向。
末了,他亦自嘲,深知此念或许迂腐,此举大抵徒劳,世间修士亿万万,能静心读史者恐怕万中无一。
但他但求心安,为这匆匆走过的道途,留下一点不同于法力神通的痕迹,若能有零星后来者翻阅此书后,能对玄风往事生出一丝兴趣,他便已心满意足,算是不负此生道途一场。
览毕这引子,陆昭静坐良久,心中亦是泛起阵阵复杂的感慨。
这位长孙华前辈,其经历、其选择、其心境,在修仙界中,确属异类,但其执着与情怀,却不由得令人心生几分敬意。
然而,敬意归敬意,现实却如冰水般冷静。长孙华前辈的愿望,看来却是丝毫未曾实现。
至少,陆昭修行至今两百多载,历经西北诸国、中部诸国,所遇修士形形色色,筑基、金丹皆有,散修、宗门弟子俱在,却从未见过任何一人,会对玄风域的整体历史脉络抱有如此浓厚的兴趣,并愿意付出实际行动去探究。
即便是见识广博、交游广阔的温天行,其兴趣点也多在当今局势演变,对于纯粹的历史沿革,恐怕至多是作为谈资略知一二,绝不会如长孙华这般耗费心血去考证编纂。
至于陆昭自己,倒并非对历史全然无感,偶尔听闻一些上古秘闻、宗门轶事,也会心生好奇。
只是过往机缘所限,无论是出身的碧霞宗,还是后来获得传承的千水宗,其宗门典籍阁中所藏史料,几乎皆是以自身宗门发展兴衰为主线,对于玄风域宏大的历史背景,要么语焉不详,一笔带过,要么根本未曾提及,视野局限于宗门一隅。
显然,了解这等宏大历史,并非底层修士的必需品,而是那些传承悠久、底蕴深厚、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的大宗修士,才能接触到的学问。
如今亲身体验,方知如冰天宗这等元婴大宗,门内定然收藏有更为系统、详尽、甚至秘而不宣的史籍。
这《玄风史》虽出自散修之手,但能被他从冰天宗藏经阁带出副本,本身已说明了其一定的价值。
略过引子,陆昭宁心静神,将神识沉入正文部分,开始仔细阅读。
开篇第一章,讲述的乃是玄风域的“远古史”。
这部分内容相对简略,盖因年代过于久远,史料匮乏至极,多依托于零星发现、古老传说以及后世对某些特异现象的推测。
据其上所述,在无比遥远的“远古”时期,玄风域并非如今之名,而是被称为“三真域”。
彼时,这片广袤大地的主宰,并非人族,而是强横无比的妖族!
妖族建立了三大王庭,割据称雄,共同统治着“三真域”。
那时的人族,势力极为微弱,或依附于强大妖族为奴为仆,或躲藏在穷山恶水之间艰难求存,整体处于妖族的绝对统治阴影之下。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时的人族,其修行体系亦与今时今日主流的道途大相径庭。
书上提及,玄风域远古时期的人族,或因生存所迫,或因见识所限,其踏上修行之路的方式,多半走的是“妖修”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