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两进院子。
外院空地上,木桩、石锁、刀枪剑戟等兵器散落其间。
此起彼伏的呼喝声扑面而来。
七八条汉子正在青砖地上操练,古铜色的身躯在烈日下泛着油光,石锁砸地的闷响震得人脚底发麻。
角落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个中年男子。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褂,露出的手臂筋肉虬结,布满深浅不一的旧疤,宛如老树虬根。
膝上横放着一柄乌沉沉的铁尺,此人正是周良。
精瘦汉子走到近前,低声道:“师父,来拜师的。”
周良目光扫向陈庆:“哪里人?多大年纪?”
陈庆连忙抱拳:“晚辈陈庆,哑子湾人,今年十七,久仰周师傅威名,特来拜师学艺。”
周良拿起膝上铁尺:“鱼户出身?”
“是。”陈庆恭敬应道。
周良探手捏了捏他的肩胛骨。那手掌粗糙如铁砂,骤然发力,陈庆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吭一声。
“骨头还没长死,筋络也有些韧性,能练。”
周良掂了掂手中铁尺,“知道这是什么?”
陈庆忍着痛:“铁尺。”
“对,铁尺。”
周良缓缓道,“量物,亦量人。量你的筋骨,量你的胆气,量你皮肉能经几尺铁。”
陈庆立刻道:“弟子能吃苦!”
“倒是机灵。”
周良微微颔首,话锋陡然一转,“丑话说在前头,授艺要收束脩。若不能按时缴纳,休怪尺不留情,逐你出门!可想清楚了?”
他授艺原也非为慈善,总要顾着生计。
“想好了!”陈庆沉声应道,随即掏出早已备好的银子奉上。
“这银子,够你三个月束脩。”
周良在掌中一掂,收入怀中,“今日起,便留在院里。至于能练出几分火候,看你自己的造化。”
陈庆抱拳,“弟子一定肝脑涂地,勤学苦练,不负师父!”
学武之路,这第一步,终究是踏出去了。
周良摆摆手:“练出点真本事,糊口总是不难的。”
穷苦子弟学武,大多只求个安身立命的饭碗罢了,真正出人头地?难如登天。
张三招呼了一声,便告辞离去了。
周良拿起茶碗,呷了一口茶水,“孙顺,你带陈庆四处转转,讲讲院里的规矩。”
“是!”
应声走来一位身材魁梧、面相憨厚的汉子。
“我叫孙顺,往后就是你三师兄了。”
孙顺咧嘴一笑,“走,师兄带你认认地方。”
孙顺领着陈庆在不算大的院子里转了一圈。
前院是练武场,后院是师父居所,非请莫入。
库房、膳堂、浴房一应俱全,倒也五脏俱全。
“咱们这儿的规矩不算多,但有几条是铁律。”孙顺正色道:
“第一条,未出师前,不得在外报师门名号,更不许惹是生非。”
“第二条,无论是砸场子、站码头,还是与人切磋,必须先报号,亮家伙(指摆明身份路数)。”
“第三条,唯有寻仇、踢山门时,可不亮家伙,不报号。”
“第四条,尊师重道,严禁同门相残!”
陈庆站在一旁候着,心中将这些规矩一一记了下来。
“走,跟我去领套练功服。”
最后,孙顺带他来到杂物房,取出一套洗得泛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处密密的针脚显示它已被缝补多次。
不多时,用罢午膳的周良踱步过来:“初学乍练,根基最为紧要,这几日,由我亲自指点你。”
陈庆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多谢师父!”
他对这方世界的武功,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是否真如前世话本里那般神奇?
“习武之前,先得明白何为真正的武功。”
周良带他走到一排木桩前,沉声道:“武功,行话叫作‘挂子门”,江湖卖艺的,往往就是所谓的腥挂子,也就是假玩意,这种武术要求是好看,精彩,卖弄很多功夫。”
“这些动作虽神气十足,却全犯了真武术的忌。只能专门糊弄不懂的外行乡下人。而正宗的‘尖挂子’,根本吸引不了看客。”
“因为真正的武功是杀人技。”
周良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但是陈庆的心中却是泛起波澜。
杀人技!
这正是他想要学的。
毕竟在这世道,如果学习花拳绣腿是没有任何用的。
周良继续道:“习武筑基,首在蓄养气血。熬练筋骨、站桩行气,皆为壮大气血之法。待气血充盈至顶点,方可叩开明劲之门。
“看好了。”
周良突然跃上梅花桩,枯瘦的身躯竟如猿猴般轻盈。
他摆开一个奇异姿势:左臂前探如猿揽月,右拳后收似豹藏锋,双腿微曲,似坐非坐,整个人透着一股沉凝又欲扑的张力。
“通臂桩功,讲取意'猿臂通天'。”周良的声音忽然变得洪亮,“头顶悬,尾闾正,松腰坐胯如凳空.......”
“你来试一试。”
“是,师父!”
陈庆模仿着踏上木桩,立时便觉天旋地转。
这看似简单的姿势,竟要求全身肌肉如麻绳般拧紧,彼此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