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劫可怕,但不可能没有克制的办法。
否则所有蟒蛇都在这一步被吹死,世间哪还有化蛟一说呢。
可自己的手段,包括金精宝剑,只能克制外部风邪。
而最后这道风,却是从里面吹出来的。
一直跟随的张景珩沉声问道:“这风,来自何处?”
楚浔被问的一怔,脑中灵光闪过。
雷霆,来自阴云中的酝酿。
那风呢?
风也必定有其来源。
楚浔目光闪动,使出了香火神通。
望气知机!
这本是用来看他人气运和命火的神通,如今朝着青白蟒看去。
只见其命火和气运,都在不断衰减。
青白相间的气运,仿若山峦,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
如今在缓缓降下,受伤越重,降的越多。
浅滩为蛇,腾空为龙。
楚浔看的分明,无形的风,正是从气运中吹出来的。
心中骤然明悟。
蟒蛇化蛟,风劫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身气运变化导致。
就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本身并没有危险。
可如果一夜之间,你坐在了庙堂高处,危险自来。
很多人不知道你为何会在这,也不愿看到你坐在这。
所以,这个农夫必须死。
蟒蛇化蛟也是一样,自蟒蛇命属,升为蛟龙命属,其中的跨度何其之大。
天地间的气运,冥冥中自有道理。
“化蛟……先斩气运!”
楚浔悟了,毫不犹豫挥剑,朝着青白蟒气运斩去。
一剑落下,气运被斩断。
四散开来,落在了沿河岸奔跑同行的禽畜身上。
这是青白蟒积攒百年的气运,如同被抛上岸的鱼虾。
只不过有缘者,成了这些禽畜。
它们或多或少,都分到了一部分气运。
当即神智晃动,茫茫然的停下。
与此同时,新的气运,从青白蟒身上诞生。
被斩断的气运,属于从前的蟒身。
如今的气运,属于蛟龙。
如同意外坐上庙堂高位的农夫,自此手握重兵,主掌大权,再无人敢轻易动他。
那股无形的风,就此散去。
气运也由小而大,逐渐升龙。
楚浔微微松了口气,再看向岸边的禽畜们,不禁大笑出声。
“倒是便宜了你们。”
禽畜们只是想为青白蟒送行,却没想到意外捡到这些气运。
灵光不断落下,在气运的加持下,伤势快速恢复。
青白蟒冲着岸边禽畜们大吼几声,似在告别。
然而禽畜们正在茫然消化气运,无法回应。
唯有乌鸦们在半空徘徊,冲着青白蟒嘎嘎叫了几声。
它们没有再跟随,选择留下守护岸边的禽畜。
免得百姓来到,将它们打杀。
楚浔抬头看向乌鸦,道:“将来寻个好去处,这里已经容不下你们。”
张景珩说的没有错,禽畜们的数量太多。
加上逐渐拥有道行,族群必须找一个更宽阔的地方生存。
否则在这里不但自己活的难受,也会让百姓无处可去。
至于去哪,楚浔没有说,相信它们会在老乌鸦的带领下,找到一处好地方。
相互陪伴百年,就此分别,心中难免有些感伤。
但是正如灵珠草当年离开时那样,这些都是短暂的。
倘若修行有成,如卫呦呦一般能够化形,将来终究还有见面的机会。
世界很大,却也不是大到无边无际。
青白蟒不断吸纳地气,此时已经游出六百里。
再往前,已是明珠府。
这里曾是前朝京都,但在多年战乱时被打的满地狼藉。
太祖皇帝起兵,便是此处。
只是建国后,没有选择这里作为京都。
然而明珠府的地气,却比明秀府还要多的多,甚至不亚于京都城。
只等过上一些年,或许这里又将成为新的龙兴之地。
青白蟒游到这里,感受到了与自己契合的气机。
与此同时,水劫来到。
大量的壬水精华,从河水中自行涌出,如跗骨之蛆朝着青白蟒扑去。
换做其它蟒蛇,现在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些壬水精华吸收,融合。
速度稍微慢一慢,便会被壬水精华冲击的尸骨无存。
然而对青白蟒来说,这一劫反倒是最简单的,几乎没有任何危险。
它早已经常年吞噬壬水精华,拥有一定的控水之能。
等于别的同类还在等待起跑号令,它已经率先跑出去半截。
如今这些壬水精华非但不会让它受伤,反倒促使着伤势尽数恢复。
头顶更是因此生出一个凸起,逐渐拱出来一根粗角。
不像真龙那般峥嵘分叉,却粗大如柱。
这是秃蛟角,代表着极大的潜力。
这时候,一声低喝传来。
“大胆蟒精,竟敢来我明珠府化蛟!”
府城隍早已得天令,率领阴司仙神来到此处阻拦。
但仅仅只是府城隍,并不足以阻拦化蛟。
松柳河中,一道身影凭空而现。
那是身着青袍的男子,腰挂玄玉令牌,头戴羽冠,威风凛凛。
“吾乃松柳济水伯,大胆蟒精,岂敢逆天而行!”
济伯并非景国正神,而是属于整条松柳河。
真正的居所,很遥远。
其实力,几乎等同于都城隍。
这才是阻拦化蛟的正神,府城隍不过是陪衬罢了。
然而这两位正神刚说完话,再定睛瞧去,顿时愣住。
只见那条已经快要完成化蛟的巨蟒身上,站着一道身影。
手持长剑,目光冷然的看着这边。
那把剑布满令人心惊的金芒,竟是一把难得一见的强大金精法器。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此人身边,还有一位金光璀璨的身影。
“功德圆满,金身立成!”
济伯惊呼出声,景国出了这样的人物!?
紧接着,一头通体近乎纯白,带着些许斑点的灵鹿踏水而来,落在蟒身上。
“化形大妖!”府城隍下意识后退。
这样的化形大妖,虽然他能对付。
但灵鹿身上的灵光,太正。
带着万物生长的勃勃生机,在阴司仙神的感知中,就像黑夜中熊熊燃烧的烈焰。
两者乃相克的作用,谁都不会愿意挨着谁。
一人,一功德金身,再加一位化形大妖。
明珠府文判看的后退半步,对府城隍低声道:“大人,恐怕不好拦……”
府城隍哪里不明白,这何止是不好拦。
弄不好,要死的。
可天命在身,又不得不拦。
明珠府城隍压下心中思绪,他认出了张景珩的身份,上前道:“张相乃景国相国,为何要逆天行事,助蟒精化蛟。”
“此等祸国殃民之事,你身为相国……”
话都没说完,一道剑光隔空斩来。
足有十数丈长,数丈粗。
明珠府城隍心里一惊,连忙抛出功德玉圭。
剑气重重斩在上面,玉圭被打的倒飞出去。
虽未碎裂,却被斩落了些许功德。
明珠府城隍勃然大怒,冲楚浔厉声喝道:“你也是修行得道之人,怎敢如此!”
楚浔懒得跟他废话,再次一剑斩来。
早晚要杀的,正好顺手的事。
同时,青白蟒也晃动粗大的身子上岸,朝着阴司仙神张口咬去。
尚未完全消化的壬水精华,被口水裹挟着,让阴司仙神惶恐,慌忙躲避。
就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
过去的蟒蛇化蛟,此刻都被水劫弄的焦头烂额,一不小心便要身死道消,哪有时间反抗。
他们便可趁机一拥而上,将其斩杀。
可青白蟒根本不需要消化壬水精华,任你来了多少,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如此蛮横,如此不讲道理。
明珠府城隍惊叫出声,被一颗突然出现的天一神水珠打在了身上。
滚滚黑烟冒出,他慌忙以城隍大印照应。
功德玉圭护在身前,本以为能挡得住。
然而楚浔一跃而起,落在前方。
并未再出剑,而是张口朝着明珠府城隍吹出一口气。
这气轻飘飘的吹到明珠府城隍面前,却有着刮骨之能。
“神通!?”明珠府城隍一惊。
还不等反应过来,便察觉到其中更令他恐惧的东西。
“业火!!!”
水正位格,掌冬藏,风水。
但此刻松柳水神之灵,正代替楚浔遭受业火灼身。
使用神通,也会带着业火。
本来业火缠身,就是其他仙神不愿招惹的。
就像全身烂疮的流浪乞丐,哪个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愿意碰触呢。
万一染上了病,岂不是白白倒霉。
明珠府城隍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修行得道之人,不但能用出仙神的神通,还带着业火。
顿时惊悚莫名,非人非仙,非妖非神,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业火已经烧来,明珠府城隍想躲都躲不开。
被业火顺势蔓延,连忙挥动玉圭,以功德灭火。
楚浔看的惊奇:“业火原来是这样灭的?”
想想也是,业火本就是有损功德才会出现,以功德相抵实属正常。
但你一个府城隍,又能有多少功德呢。
楚浔接连吹出几口气,每一口都带着业火缠身。
明珠府城隍不得不接连挥动玉圭,同时又催动城隍大印,射出黑红光芒,将楚浔定住。
再让他这样吹下去,自己的功德都要被吹没了。
但黑红光芒刚冒出来,就被青白蟒一头撞开。
明珠府城隍侧目看去,顿时睚眦欲裂。
只见麾下众多阴司仙神,就像烈日下的雪人,被大量壬水精华打的千疮百孔,浓烟滚滚。
“大人救我!”
文判,武判,黑白无常,众多阴差,惊恐大叫。
他们不想死,哪怕能复生,也不再是如今的自己。
始终没出手的灵鹿跳过来,好奇的拿着蹄子踩在武判身上。
武判顿时被踩出个窟窿,黑烟冒的更多。
“呦!”
灵鹿慌忙跳开老远。
明珠府城隍哪有时间管他们,恢复行动的楚浔,趁其分心之时,一剑将其半边身子斩开,无尽黑烟涌出。
还不等其叫出声来,楚浔已经抛出数颗天一神水珠,打在城隍大印上。
大印顿时如遭虫蛀,迅速变得千疮百孔。
就算再射出黑红色光芒,也没有了之前的效果。
眼见形势不对,明珠府城隍毫不犹豫的转身就逃。
楚浔哪里会让他逃走,当即追上前去。
与此同时,张景珩已经和济伯战在了一起。
济伯的实力非凡,堪比都城隍。
所用神通,也与水息息相关。
壬水精华,随手而来。
奈何他面对的是世间少有的功德金身,壬水精华打在上面,根本无法撼动。
除非他像楚浔那样引动业火,才能消磨功德。
可楚浔有松柳水神之灵替代受灾,济伯可不敢这样做。
否则不等张景珩的功德被磨光,他自己早就被业火烧死了。
张景珩的神通是言出法随,虽存在一定的限制,不可能真的毁天灭地。
但对付一位济伯,还是绰绰有余的。
口诛笔伐之下,济伯招架的费劲。
只得大叫:“你靠景国功德成就金身,如今怎可枉顾天命,帮助蟒精化蛟!”
张景珩神情淡然:“本相的功德,是为天下百姓而来,为民,而非为国。”
就算换成陈国,越国,吴国。
无论在哪里,都会有这样的功德。
而不是只有在景国,才会如此。
更何况自己帮的不是青白蟒,而是姑父楚浔。
景国的恩,他早就还清了。
如今天底下,没有什么人比姑父更重要。
为国为民一辈子,如今总该为自家人做些事情了。
不久后,楚浔提着剑回来,将破破烂烂的城隍大印拿在手中,转瞬间夺了权柄。
放开城隍大印后,没有再管,再次持剑朝着济伯杀去。
济伯本就和张景珩半斤八两,如今再来一个楚浔。
加上明珠府权柄被夺,阴司仙神已不再是敌人。
青白蟒转过头来,张口朝着济伯咬去。
粗大的獠牙,滴落的涎水都散发着浓浓寒意。
同宗同源的力量,反倒对济伯伤害更大。
最重要的是,他总感觉自己的神通施展起来,如陷入泥潭,一点也不畅快。
这位济伯哪里知晓,持剑攻来的男人,有水正位格。
即便不施展神通,也会默默争夺对此地的控制权。
三打一,还有各种负面手段叠加。
济伯心中叹息,知道这份阻拦化蛟的功德拿不到了。
当即不再恋战,扭身落入水中,瞬息间消失不见。
青白蟒钻入水下找寻,却什么也找不到。
济伯的速度,在水中快的惊人。
“莫要再追了。”楚浔把还要追赶更远的青白蟒喊回来。
青白蟒从水下钻出来,冥冥中,一道天纲赦令落在了它身上。
青白蟒摇头摆尾,不再大吼。
就连松柳河的河水,都随之平静下来。
此刻的它,过了雷风水三劫,又打退正神,终于得了天命,化蛟成功。
背部也因此生出几条龙脊,不但伤势尽愈,连神通也变得更加强悍。
从此之后,便不再是蟒蛇,而是天地一蛟龙!
已遁走百里远的济伯,扭头看向明珠府方向,目光阴沉,神情又带着浓浓的无奈。
一条蟒蛇化蛟,怎会有这么多的助力,太没天理了!
若能阻拦化蛟,所得功德顶数十年香火供奉。
“可惜,可惜……”
张景珩看着已有一丝龙威的青白蛟,感慨不已:“原来化蛟如此困难,真不知其它蟒蛇,是如何成功的。”
楚浔道:“所以古往今来,听闻化蛟失败居多,成功的寥寥无几。有真龙在前,天纲下怎愿让蟒蛇上位。”
张景珩闻言,道:“听起来倒与世家打压寒门庶子,平头百姓有些相像了。”
“本就如此,莫把仙神想的太超脱。”楚浔道。
也许有真正超凡脱俗,不为私心的仙神存在。
但这样的存在,必然很少。
而且如果真的超脱了,世间所有的事可能都不会再管。
存在与否,已然不重要。
张景珩深以为然,问道:“我们接下来如何?”
话刚问完,突然神情怔然。
只见面前的楚浔,体内突然涌现令他也感到惊讶的强大法力。
这股法力,远比先前深厚数倍,且还在不断快速增长。
而在楚浔的感知中,除了法力增长外,体内更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从无到有,凭空而生的奇异。
法力自其丹田中狂涌而出,周身萦绕的灵光由淡转浓。
初时如薄雾笼月,转瞬便似金霞裹身,刺得人不敢直视。
楚浔闭眸沉神,内视己身,只觉丹田之中,法力正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与自身精血,魂魄相融。
渐渐诞生一团朦胧的金芒,如星子初燃,微弱却坚韧。
片刻之间,金芒便开始收缩,凝固,周遭散乱的法力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涌入其中。
金芒愈发凝练,晕彩也愈发浓郁,渐渐勾勒出一枚圆润的雏形。
俄而,雏形之上忽生纹路,非刻非画,浑然天成。
待雏形褪去朦胧,变得澄澈通透,内里可见丝丝缕缕的红芒流转。
那是自身精血所化,如赤丝缠玉,多了几分生机。
楚浔只觉神魂震颤,精血沸腾,天地间的灵气仿佛受到感召,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化作丝丝缕缕的灵丝,穿透周身经脉,尽数涌入丹田,融入那枚金丹之中。
金丹愈发圆润饱满,紫金之色愈发明艳。
澄澈如羊脂白玉,通透似琉璃仙晶,内里赤丝缠络,青霭流转。
玉泽流转,篆文纹路愈发清晰,隐隐有龙凤虚影在金丹表面一闪而逝。
虽转瞬即灭,却自有一股超凡脱俗的气韵。
此乃金丹初成的异象,是由凡入仙的表象。
悬于丹田中央,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股精纯的法力溢出,滋养着周身经脉。
先前攀升的法力也渐渐趋于平稳,愈发凝练,醇厚。
楚浔抬手,挥剑。
一道剑气斩出,松柳河都被拓宽数百丈。
这等威力,相比筑基期,强了最少十倍!
张景珩看的瞠目结舌,他虽是功德金身,见识经历无数。
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
从筑基到金丹,几乎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提升如此之大,简直骇人听闻!
修仙是这样修的吗?
双目金光逐渐敛去,楚浔缓缓呼出一口蓬勃白气。
“呦!”
灵鹿跳过来,周身灵光四溢,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楚浔。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能感觉到,眼前的老爷,不再是从前的老爷。
楚浔看向她,继而大笑出声。
“如今方知,何为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