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冰库。
审讯区。
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框边缘嵌着橡胶密封条,每扇门上都开了一个小型观察窗。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坐着两名守卫,桌面上放着一台对讲机和一本摊开的值班记录本。
金勇三被关在走廊最深处那间审讯室里。
室内只有一张审讯桌和一把审讯椅。
椅子固定在地面上,四条椅腿用螺栓锁死在水泥地里,椅背和扶手上都装着金属锁扣。
金勇三双手被固定在扶手锁扣里,手腕皮肤已经磨出了一圈血痕。
他的双脚被固定在椅腿锁扣里,脚踝位置同样有一圈暗红色的勒痕。
金勇三已经喊了几个小时,声音都喊哑了。
“林恩浩!”
“林恩浩!”
“你出来!”
“你有种就出来见我!”
“你不敢见我是吧?”
金勇三的声音从审讯室门缝里传出来。
“林恩浩,你给我出来!”
金勇三很清楚现在的处境。
进入西冰库以后,跪地求饶是没用的,必须有底牌,表现出“硬气”的一面,才有活路。
昨夜还在金花岛汽车底盘下瑟瑟发抖的时候,金勇三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对付林恩浩这种“心狠手辣”的家伙,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下,只有显露出“桶蘸价值”,才有活路。
至于林恩浩给不给活路,那就不是金勇三能控制的。
他只能赌一把。
所以,从进入西冰库后,金勇三就扔掉所有“温文尔雅”的面具,直接大喊大叫,早点让林恩浩来跟自己谈“交易”……
守卫坐在值班室里,低头翻了一页值班记录,用圆珠笔在日期栏旁边打了个勾。
他把笔放下,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水,头也没抬地吼了一嗓子:“安静点,喊破喉咙也没用。”
金勇三可不想被秘密处决,他必须要见到林恩浩。
他歇了几秒,又大声喊道:“林恩浩,你把我关在这里算什么本事!”
“你出来跟我面对面谈!”
值班室里,另外一名守卫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值班室门口,朝金勇三那间审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回来:“嗓子都喊哑了。”
先前那名守卫一边继续写值班记录,一边说:“随他喊!”
“我还以为这家伙是自由民主党总裁,总会要点体面。”
“没想到这么不堪。”
“他喊了一个小时都没人理他,再喊一个小时也一样。”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两名守卫听到之后,走出值班室。
看见来人是顶头上司文成东后,马上立正敬礼:“忠武!”
文成东回礼:“忠武!”
本来西冰库就是文成东管辖的地盘,去菲律宾期间由副手代管。
礼毕后,文成东掏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勤用记事本,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改不了一点。
文成东开口说道:“司令官阁下马上到。”
守卫连忙应道:“是。”
果然,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林恩浩从楼梯口方向走了过来,林小虎和姜勇灿紧随其后。
文成东快步迎上去,在距离林恩浩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立正敬礼。
“忠武!”
“忠武!”
文成东汇报道:“司令官阁下,金勇三大声喊要见您,已经喊了一上午了。”
林恩浩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淡淡问道:“除了喊要见我,还喊了什么?”
文成东翻开记事本看了一眼,摇头道:“他也没喊别的,就是一直喊要见司令官阁下。”
林恩浩眼睛微眯,冷声说道:“他知道自己九死一生……”
“我去看看,他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正好,我也想见见他。”
文成东把记事本翻到下一页,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要不要先让人给他灌点水?”
“他喊了一个小时,嗓子都哑了。”
林恩浩点头道:“你去端杯水过来。”
“是!”文成东朝值班室走去。
林恩浩带着林小虎和姜勇灿,走到走廊最深处那扇金属门前停下来。
林小虎上前一步,用手按住门把手,先透过观察窗朝里面看了一眼。
审讯室里,金勇三正低着头喘气,嘴巴半张着,嘴唇干裂起皮。
他的西装外套皱成一团,领带被扯松了歪在一边,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
林小虎转回头对林恩浩说:“我看状态还行……”
林恩浩点头示意,林小虎打开审讯室大门,侧身让林恩浩先进。
金勇三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林恩浩,你终于肯出来了!”
“我喊了你一上午,你现在才出现,你这就是心虚!”
林恩浩压根不搭理他,走到审讯椅前,冷眼盯着对方。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恩浩不说话,金勇三被气势压着,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司令官的气场实在太强……
好半晌之后,林恩浩开口了:“金议员,你嗓子都喊哑了。”
“再喊下去,别人会以为我们虐待你,那就不好了。”
金勇三的身体往前挣了一下,咬牙道:“你少跟我来这套!”
“你把我扣在这里,说明你居心不轨。”
“赶紧把我放了!”
说这话时,金勇三自己都不相信。
话还是得这么说,他想获得对话优势地位。
别看现在金勇三是阶下囚,他也有牌。
当然,是他自认为的。
林恩浩冷眼看着金勇三,等他说完之后停了片刻,才冷冷说道:“放你走?”
“金议员,你现在还在做清秋大梦呢?”
金勇三沉声说道:“林恩浩,我知道你想杀我灭口。”
“你现在把我关在这里,下一步就是让人把我弄死,然后对外说我是畏罪自杀,或者出意外,对不对?”
林恩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怎么听不懂金议员在说什么呢?”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灭口?”
“你不妨把话说明白一点。”
金勇三冷笑一声:“你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阴险狡诈,口是心非。”
“然后呢?”林恩浩一点儿也不在意,冷声说道,“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我还有事要忙……”
金勇三立刻说道:“你别装了!”
“我知道金花岛的事是你干的!”
“你居然勾结北边,里通外国,炸死希尔米克参议员!”
“你这是在挑战美国的底线!”
林恩浩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和金勇三之间的距离。
“金议员,饭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说。”
“你说这些,都是污蔑之词。”
金勇三盯着林恩浩,死死咬住后槽牙:“我知道,你心里已经拿定主意要杀我灭口。”
“但那不是最佳选择。”
“杀了我,你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问题更大。”
林恩浩歪了一下头,看着金勇三,笑着说道:“有意思,金议员现在是在教我做事?”
“那金议员说说看,我的最佳选择是什么?”
金勇三也不顾林恩浩话里带刺,沉声说道:“我不是在教你做事,我是在给你一个更稳妥的解决方案,一个能让咱们两边都能体面收场的方案。”
金勇三不是阿猫阿狗,他早就想好了对策。
之前种种,全都是装出来的。
目的就是千万别被林恩浩直接灭口,一定要让他听自己说。
更深层一些,其实也是在示弱,目的是自保。
大喊大叫显得“很二”,那是满足林恩浩的虚荣心罢了,等对方觉得自己“死狗一条”,后续才有翻盘的机会。
当然,这只是金勇三的心思。
林司令官早就看穿了,却也不道破。
金勇三见林恩浩没有打断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林司令官,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不知不觉中,金勇三改了称呼,不再直呼林恩浩的名字。
“这件事既然你已经做了,看起来我是必死无疑。”
“我已经想过了,林司令官敢这么干,肯定也有一套事后脱身的办法。”
“但是你做的这事儿,绝对不会完美……”
“这次事件的动机太明显了,就是灭查账人的口。”
“不管你说什么,美国民主党人肯定不会相信。”
“或许一时半会他们没有证据,但这迟早是个大雷。”
金勇三停了一下,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看着林恩浩。
林恩浩眼睛微眯,并没有反驳金勇三。
金勇三继续说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我一口咬定就是北边的人干的。”
“众所周知,我和林司令官不是一路人,不会为你作伪证。”
“我既然帮你作证,美国人也就相信了。”
他说到“不是一路人”的时候特意抬了一下被拷在扶手上的右手,用食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恩浩。
林恩浩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金议员说的交易,听起来不错的样子……”
“你继续说。”
金勇三眼见林恩浩似乎被自己“说动”,立马来了精神。
“林司令官有意跟我做交易,那就太好了。”
“作为交换条件,我也想过了。”
“事后我是无法再在韩国待下去……”
“算了,我离开韩国,去美国生活。”
“以后我们分隔万里,各自安好。”
“林司令官,你看怎么样?”
林恩浩眉毛轻轻一挑,淡淡说道:“金议员舍得这么多年在韩国的名望,去美国当寓公?”
“你舍得么?”
金勇三求生欲爆棚,装出一副“生无可恋”表情,沉声说道:“落在杀神林司令官手里,我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名望不名望的,活着才有意义。”
林恩浩来回在审讯室走了几步,假装思考。
良久之后,林恩浩似乎真的被金勇三“说动”,开口说道:“也好,成交。”
“不过,交易归交易,程序归程序。”
“你写一份证词,签字画押。”
“我要录像,你在录像里宣读这份证词。”
好汉不吃眼前亏,先保住小命再说,金勇三马上就答应了:“可以,这些我都可以配合,只要你能保证把我安全送到美国。”
林恩浩微微颔首道:“没问题,做完这些,我安排专机把你送去美国。”
金勇三一听这话,肩膀明显往下松了一些。
他点了下头,说:“林司令官考虑得很周全,我不方便坐民航离开。”
“我答应你的条件,不过,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子……”
金勇三停了一下,又抬起眼睛看着林恩浩:“林司令官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不至于食言而肥吧?”
“我的这些证词有效的前提,是我安全到达美国。”
“如果我被你杀了,那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我在美国正常生活,大家才会相信我说的是真的。”
这,就是金勇三的底牌。
其实逻辑还是有的,林恩浩要真是急吼吼把金勇三干掉,那就是“欲盖弥彰”“杀人灭口”……
林恩浩笑了,淡淡说道:“关于这一点,金议员大可放心。”
“他们都说我是杀神,做事狠辣,不过我也有自己的原则。”
林司令官的原则,那就是从来没有任何原则。
这是铁律。
当然,这话是不可能说给金勇三听的。
“我这个人心善……”
“我一诺千金,你放心……”
“别别别!”金勇三只觉得越听越恶心,看着眼前林司令官一副不要脸伪善的模样,他肚子里的酸水都快吐出来了。
“咱们之间谈交易就好。”
金勇三似乎有了底气:“我帮林司令官作证平事,林司令官放我一条生路。”
“大家各取所需。”
林恩浩笑了笑:“你看,你又急了。”
“我劝你不要急。”
“要相信我的人品……”
金勇三恨不得一口唾沫啐到林恩浩脸上……
当然,他只能心里想想,面上是不敢的。
林恩浩沉声说道:“我既然让你写证词,自然会全盘考虑。”
“你要是死了,这份证词一文不值,反而显得我画蛇添足,此地无银三百两。”
“正是这个道理。”金勇三点点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能混到高位的,没有蠢货。
金勇三在想对策的时候,已经站在对方角度想过了。
他现在只求保住小命而已。
林恩浩朝林小虎递了一个眼神。
林小虎点点头,快步离开。
很快,林小虎返回了审讯室。
手里拿着纸笔,肩上扛着一部摄像机。
他把纸和笔放在审讯桌上,然后绕到审讯椅侧面,从腰间取出手铐钥匙,插进锁孔里旋转了一下。
解开金勇三的束缚后,林小虎把他带到审讯桌前坐下。
林小虎退到合适位置,准备开始摄像。
林恩浩沉声说道:“金议员,开始写吧!”
“按照我刚才说的内容,一条一条写清楚,不要漏。”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你加一条,希尔米克是九点以后来的金花岛,由史密斯上校护送。”
金勇三眉头微皱,眼中闪过疑虑。
他现在也没有心思询问,担心夜长梦多,只想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明白了。”金勇三应了一声。
林恩浩退出摄像机画面位置,随后对林小虎说道:“开始录,写完以后暂停,等他宣读的时候再继续录。”
“明白!”林小虎点点头,按下录制键。
金勇三开始写证词。
这些内容他早就想好了,加上林恩浩要求的“希尔米克九点到现场,由史密斯上校护送”即可。
写完之后,他抬头示意。
林小虎按下了录制暂停键。
金勇三对林恩浩说:“司令官阁下,写完了,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林恩浩走过去,从桌面上拿起那几页纸,从头到尾快速扫了一遍。
这玩意金勇三是不敢乱写的,必然按林司令官的要求来写。
林恩浩看完之后,微微颔首:“可以,措辞清楚,细节完整。”
“现在对着摄像机,你把它读一遍。”
金勇三点头道:“好,开始录像吧。”
姜勇灿按下了摄像机的录制键。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金勇三把几页证词举到面前,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我是金勇三,就金花岛事件,我在此郑重澄清以下事实……”
整个宣读过程,全部被林小虎录了下来。
“林司令官,现在我可以走了么?”金勇三小心翼翼问道。
“走,往哪走?”林恩浩微笑看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