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眼神深邃如渊。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更广阔的图景。
“小洛啊,倒不是有什么技术上的难题一定要你亲自去一趟,毕竟夸父工程的成功,远不止那五个聚变堆的建立,同时还为国家培养了一大批的聚变人才。”
那些刚从高校毕业的年轻工程师,挤在控制室里调试参数,连等离子体约束时间超过十秒都手忙脚乱,可到了伏羲堆并网时有些成长速度快的年轻工程师,甚至可以分管一个单独的项目。
当年一个普通的数据记录员,现在能带一个小组了。
从生疏到独当一面,只用了两年,这就是工程的魔力:实战中摔打,在压力下成长。
尤其是后面的三个聚变堆,伶仃洋、荣成、乐宜沿江项目,那是伏羲堆经验的放大镜。
一些成长快的年轻人,从跟在洛珞身后学步,到能扛起一个单独项目,只用了伏羲堆运行后的短短数月。
至于洛珞原本仰仗的那些核心骨干,譬如魏晓峰,赵守礼等人更是今非昔比,如今更是各个都能单独领导建设聚变堆了。
还有副总工王世峰,还单独领导了荣成堆的深埋抗核工程,从选址到并网,全程自主决策。
伏羲堆熔铸了他们,后来的堆群则让他们成了统帅。
夸父工程,就像一座熔炉:普通铁胚炼成了精钢,精钢又锻造成利剑,这些人才,才是华夏聚变时代的脊梁。
“想让你出使美国,是我的决定。”
领导说道。
随即他缓缓起身,踱步到窗边。
窗外,冬日的寒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侧脸上。
他凝视着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仿佛在回溯一段被严密守护的时光。
片刻后,他转身,目光如炬地落在洛珞身上,语气低沉而坚定。
“你记得你去斯德哥尔摩领诺贝尔奖的情形吗?”
领导的声音带着回忆的重量:
“专机起降,三十名安保寸步不离,连颁奖礼的金厅都被我们的人层层布控,那不是排场,是不得不为的铜墙铁壁,自你提交夸父工程项目书起,你就是国家最珍贵的战略资产。”
“国际关系紧张时,那些暗处的眼睛——CIA、军情六处,甚至商业间谍——都想从你身上挖出聚变技术的秘密,出国?风险太大,四年了,你只迈出过一次国门,还是因为诺贝尔奖的荣耀无法推辞。”
洛珞沉默地点点头,记忆如潮水涌来:斯德哥尔摩的寒夜,闪光灯下的金厅共舞,还有刘艺菲在他身边分担压力的温暖。
但更深的,是那份无形的枷锁——每一次出行都像一场战役,安保人员的低语、车辆的迂回路线,都提醒他,自由是奢侈的。
领导走近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一字一句道:
“但现在,攻守易型了,随着最顽固的一派递交‘投降书’,全球格局彻底翻转,我们捏着他们的能源命脉,欧洲、俄罗斯、东南亚,全在排队求我们的聚变堆,法国想合作核废料,英国油气田市值蒸发……这时候,国际关系不是缓和,而是我们主导。”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古训说得好,四年严防死守,终究是下策,如今美国被逼到墙角,他们需要我们的技术,这正是让你走出国门的绝佳时机——不是冒险,而是宣告:华夏的聚变时代,不怕阳光下的较量。”
“我们趁势突破这道无形的牢笼,让你堂堂正正站在美国土地上,否则,难道要一辈子把你锁在这里?”
洛珞的困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思索。
领导看在眼里:
“更何况,你的国际威望,是我们最锋利的谈判刀锋,诺贝尔奖得主、伏羲堆之父、夸父工程的总设计师——这些头衔,在那些科学家和政客眼里,就是金字招牌,让他们亲眼见到你带队考察选址、参与建堆,不是做戏,是实力的震慑。”
“想想看:当你在NIF实验室里指点参数,或在选址现场分析地质数据时,那帮老美会怎么想?他们会从心底信服,这不是政治博弈,而是科学真理的碾压,谈判桌上,这能让黑箱条款更顺利落地——电价权换主权,龙网计划铺开,全在他们眼皮底下由你这位‘聚变之神’亲手推动。”
领导直起身,声音如洪钟:
“所以,这次出使,是战略的必然,既是打破桎梏,也是亮剑全球,你带队,不是因为你擅长外交,而是因为——你就是这个时代的象征。”
洛珞深吸一口气,窗外阳光正盛,照亮他眼中的决然。
四年的枷锁,在这一刻化为动力。
他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黑箱模块三个月内完工,出使……我会准备好。”
领导嘴角微扬,这一刻,大洋彼岸的星条旗堆废墟,仿佛已在洛珞的步伐下颤抖。
“对了,还有个小事。”
领导端起手边的青瓷盖碗,杯沿凑近唇边,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务:
“你搞的那部《战斗天使》,不是正好提名了奥斯卡十项,大奖吗,你顺便还可以领个大奖回来。”
“嗒。”
笔尖的墨水,毫无征兆地滴落在纸上,迅速洇开一小团刺目的蓝黑。
洛珞猛地抬眼,神情一片愕然,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眉梢细微的跳动。
“奥斯卡?您还关注这个?”
他下意识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您…连这个也知道?”
这消息来得太突兀,太“不领导”了。
领导啜了口茶,氤氲的热气短暂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他看着洛珞脸上那份罕见的惊讶,嘴角难得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
“偶尔也要放松一下,看看电影也不错。”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他并没有说,其实那些个影视圈的风光热闹,自然不在日常关注之列,但洛珞的事,他总会留意一二。”
这轻描淡写的“留意一二”,比任何正式的褒奖都更有分量。
它意味着伏羲堆控制室里熬红的双眼,荣成海边勘测时吹透衣衫的海风,甚至斯德哥尔摩领奖台上强撑的镇定……许多个“洛珞的时刻”,都曾落入这间办公室主人静默的视野里。
洛珞喉头微动,那句关于技术保密的汇报还卡在舌尖,领导那特有的、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语调已经清晰而平稳地落了下来,像在安排一项再自然不过的附属任务:
“去吧。”
他重新拿起那份厚重的聚变计划书,目光已转回密密麻麻的条款,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了句天气:
“正好拿个奥斯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