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首交响乐,奏响了主旋律,但失去了许多细微的和声与共鸣。
冰晶的冰冷、寒风的刺骨感,是触觉通道初步稳定的体现。
但这只是基础的温度和压力模拟。
现实中的触觉包含极其丰富的层次:材质的纹理粗糙、光滑、湿润、物体的形状、施加力度的细微变化、甚至不同部位皮肤感受器的差异。
现在的触觉反馈是‘区块化’和‘概略化’的,比如触摸冰岩,能感到冷和硬,但感觉不到它表面冰棱的锋利或内部细微的颗粒感。
更复杂的动态交互触觉如握手时感受到对方肌肉的细微活动,更是巨大的挑战。
而且,他们刻意没有加载痛觉系统,这是安全设计,但也是一种‘不真实’。
至于没有重力系统,不是他们为了安全性没有做,而是目前还没能实现。
现实世界的物理定律——物体的碰撞、变形、流体动力学、材料的应力应变——是极其复杂且计算量惊人的。我们的物理引擎做了大量妥协和‘欺骗’。
就像李工测试中出现的‘前庭-视觉冲突’,本质上就是运动模拟的物理反馈不够精确导致的眩晕。
在刚才的场景里,如果试图用力砸碎一块冰,或者让一块巨石滚落,系统的响应要么凝滞,要么简化,无法完全模拟真实世界物质相互作用的无限可能性。
它更像一个‘精心编排的舞台’,而非一个完全自主运行的真实宇宙。”
虽然TSSA框架解决了不同感官信号在时间上的大致同步对齐,让感觉‘同时发生’,但‘同步’不等于‘完美融合’。
现实世界中的感官是浑然一体的,信息相互佐证、相互增强。
系统里,感官信号在神经层面的整合深度和自然度还不够。
比如,当一颗虚拟冰晶‘砸’在你脸上,视觉、触觉冷、轻微撞击感、听觉细微的碎裂声虽然几乎同时到达,但它们在大脑中融合形成‘被冰晶砸中’这个统一知觉的流畅度和真实感,与你在真实暴风雪中的体验相比,仍有差距。
这就是李工之前遇到的‘跨模态问题’,虽然缓解了,但未根除。
支撑这个‘流浪地球’场景的,是这十万张计算卡在超频运转。
它只模拟了感知焦点区域,一个相对静态的、预设好的‘舞台’。
现实世界是无限细节、无限交互、并且持续动态演化的。
要想模拟一个同样规模、同样细节度、并且能对用户每个细微动作都做出符合物理规律响应的开放世界,并且让成千上万人同时稳定接入?以他们目前掌握的芯片算力、数据传输带宽和神经协议效率,还远远不够。
每一次感官细节的深化,每一次物理规则的细化,都意味着指数级增长的计算需求。”
刘艺菲听着洛珞条理清晰、充满技术细节的解释,最初的震惊慢慢沉淀为更深的理解。
她回想起片场绿幕前的表演,与刚才的沉浸感相比已是云泥之别,但洛珞描绘的“真实模拟现实”的愿景,显然在更高的维度。
“所以”
刘艺菲看着丈夫,眼中闪烁着理解的光芒:
“我们刚刚经历的,是技术上的一个奇迹般的里程碑,但它更像一幅用最顶尖技艺绘制的、可以触摸的‘巨幕油画’,而不是一扇真正通往另一个‘现实’的窗户?”
“非常精准的比喻,艺菲。”
洛珞赞赏地点头,眼神再次变得灼热:
“这幅‘油画’已经足够震撼,足以颠覆世人对虚拟现实的认知,但它距离成为那个‘窗户’,还需要我们在神经科学、材料学、芯片设计、算法优化上持续的、艰难的突破。”
“感官需要更精细的‘调色板’,世界需要更真实的‘物理法则’,大脑需要更无感的‘翻译器’,这就是我们正在走的‘缺陷之路’。”
“我们的技术还在缺陷之路上摸索呢。”
洛珞的声音混着风雪传来。
他指向地平线上喷发的等离子光柱:
“真正的危险在那里——强声波气浪的同步算法还没通过压力测试,现在靠近只会听见类似收音机杂音的耳鸣。”
刘艺菲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下深邃的冰裂隙。
那裂缝深不见底,闪烁着危险的幽光,现实中足以吞噬一切。
但洛珞的话让她心中一动。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试探着向那冰裂隙的边缘靠近。
一步,两步……心脏在胸腔里微微加速,那是刻在生物本能里对深渊的恐惧。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虚拟空气,虽然知道那是算法模拟的触感和嗅觉信号的混合体,脚尖最终悬在了裂缝的边缘。
没有坠落。
预想中的失重感和深渊的拉扯感完全没有出现。
她的身体依旧稳稳地“站”在虚空之上,仿佛那深不见底的裂缝只是一幅画在地面上的逼真涂鸦。
紧张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几乎让她笑出声来的轻盈感。
洛珞说的“重力参数简化”、“物理引擎妥协”……原来是这样!
这个原本是系统还未成熟的标志,但此刻却丝毫没有让她失望,反而带来了另一种全新的体验。
“哈!”
一声短促而惊喜的笑声不受控制地从她唇边溢出。
她不再迟疑,大胆地向前迈出一步——整个人便轻盈地“飘”在了那冰裂隙的上方!脚下是令人心悸的虚空,身体却像失去了重量,悬浮在寒冷的空气中。
她试着扭动腰肢,笨重的“狂战士”外骨骼护甲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沉重,身体随着意念缓缓转动。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初次尝试飞翔的鸟儿,感受着虚拟气流,或者说,是定向的触觉刺激拂过手臂护甲。
那份在现实中绝无可能的自由漂浮感,带着孩子般的喜悦在她眼中绽放。
“洛珞!”
她转过头,隔着面罩看向同样悬浮在冰原上、身着“破晓号”护甲的丈夫,声音里充满了兴奋的颤音:
“这感觉……太奇妙了!”
那前所未有的失重体验带来的新奇与快乐,让她笑得像个第一次坐过山车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