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李沉舟伸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发丝,目光扫过其他聆听的孩子,“我相信小不点,也相信你们大家。”
力量与责任,欺凌与守护,这些概念对孩童而言或许仍旧模糊,但今日这场由“偷蛋”引发的风波,以及李沉舟的话语,已如一颗种子,落入他们心田。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本已携蛋离去的青鳞鹰,竟去而复返。
它盘旋降低,鹰眸望了李沉舟一眼,又落在小不点身上,眼中凶戾之气尽散,反流露出一种灵性光芒。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它竟将爪中的三枚鹰蛋,放在了小不点脚边的空地上。
“呀!”
小不点轻呼出声,瞪大了眼睛看着脚边那三枚、鹰蛋,又望向空中的青鳞鹰,小脸上满是不解。
李沉舟仰首,与那双锐利却已无戾气的鹰眸对视:“你是想将你的孩子寄养于石村?”
青鳞鹰颈项微垂,竟是极人性化地轻轻一点。
“你应当知道,”李沉舟语气平和,“若决定如此,你与这三枚血脉,便与石村气运相连,祸福与共。”
青鳞鹰没有丝毫犹豫,再次颔首。
李沉舟转而望向身旁的石云峰:“族长意下如何?”
石云峰捋须沉吟,目光扫过那三枚鹰蛋,又望向空中那头羽泛青鳞的凶禽霸主。
若能得此助力,石村在这片大荒中的根基将更加稳定,青鳞鹰乃是方圆数百里内当之无愧的天空主宰,只要不招惹山脉深处的存在,足以护佑一方安宁。
“可以。”他缓缓点头。
李沉舟又对青鳞鹰温言道:“日后若思念你的孩子,可常来探望。”
青鳞鹰长啼一声,透着一丝释然与托付的郑重。
它绕着村头盘旋三匝,翅尖掠过柳神垂下的碧绦,清辉与青鳞交映一瞬,似有无形的契约在暮光中缔结。最终它振翅高飞,融入天际最后一抹绛紫霞光之中,唯余几片青羽悠然飘落。
暮色如潮,缓缓淹没村庄。小不点蹲下身,伸出小手轻轻覆在那枚符纹流转的蛋壳上,温热的生命脉动透过掌心传来。他仰起小脸,晚霞在他清澈的眸子里燃起两簇小小的火焰。
“李叔叔,”他小声问,“以后……我来照顾它们,行吗?”
李沉舟垂眸看他,眼底映着村落灯火,笑意道:
“自然可以。”他揉了揉小家伙的头发,“不过,你若照顾不好,还要克扣你的兽奶。”
小不点立刻挺起小胸脯,满脸认真:“我一定照顾好!”
暮色渐浓,村口空地被最后一缕天光镀上暗金。
李沉舟将小不点抱起,让他能平视自己的眼睛。
“你明白了吗?”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今日我们讲了道理,村子便多了三枚蕴含造化的蛋,而青鳞鹰也没有失去她的子嗣,这便是‘道理’能走通的路。”
小不点趴在他肩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
他皱着细细的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仰脸问道:“那李叔叔……以后遇见所有的凶兽,都要和它们讲道理吗?”
“自然不是。”李沉舟笑道,“若遇那等视人族为血食奴仆、以杀戮为乐的凶兽,便无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时候,自然也可以这些凶兽为食。”
话音落下,夜风似乎都凛冽了几分。
小不点望着李沉舟眼中的肃杀之气,小心脏怦怦直跳,隐约明白了什么。
青鳞鹰之所以能被李沉舟如此对待,不仅因其拥有不输于人类的智慧,更因它虽为一方霸主,却从未以石村这等大荒边缘的人族聚落为猎场。
这种克制的凶禽,在这弱肉强食的莽荒世界中,实属异数。
也正因这份“异数”,今日才有了讲道理,乃至托付子嗣的余地。
若换作那些肆虐人族,以生灵哀嚎为乐的残暴古兽,此刻就是一片厮杀了。
晚霞彻底沉入西山,村落里家家户户亮起灯火。
李沉舟抱着小不点往村中走去,一边开口:
“我是要求你成为善人,但更不愿见你们仗着力量,便成了自己曾经最憎恶的那类人,修行路上,力量为骨,心性为魂,骨可撑天,魂若蒙尘,终是走不远的。”
小不点把脸蛋贴在他颈侧,温热的呼吸带着奶香。
他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话的意思,但那颗稚嫩的心灵深处,已印下了一枚关于“力量”与“道理”的烙印。
光阴如溪,悄然而过。
在原本的轨迹中,这些孩子本就纯良,李沉舟的到来,更让他们以远超常理的速度掌握了力量与道理。
力量如刃,可护道,亦可伤己。
李沉舟虽确信这些孩子根骨不错,却难料骤然增长的实力会否催生心性之变。
因此这两年来,他未曾懈怠,除却传授符文骨文,熬炼肉身外,更注重言传身教。
他以自身为标杆,日常行止皆透着一种“道理”,温润却不可撼动的。
狩猎时取之有道,遇弱不凌,遇强不卑,与村人往来谦和,与柳神论道平等。
他希冀这些幼苗在汲取力量甘霖的同时,亦能望见他这道身影,潜移默化间,将“道理”二字刻入骨髓。
小不点他倒不担心虑,他的心性天生澄澈又坚韧,注定会成长为耀眼的存在。
至于其他孩童,教导“熊孩子”明理守心,本就是为人师长者乐在其中的事,有何不可?
时序推移,村口那三枚青鳞鹰蛋生机日益磅礴,尤以符纹密布的那枚,时有轻微脉动,似雏鹰欲破壳而出。
而那只离巢的母鹰,也没有真正离去。
每隔数日,天际便会传来清越啼鸣,掠至村子上空,爪下往往抓着血淋淋的凶兽尸骸,有鳞甲森然的巨蟒,獠牙狰狞的山彘,甚至有一次,竟丢下一头血脉不凡,额生独角的凶豹。
庞然兽尸砸落空地,震动尘土,血气弥漫,引得村中猎犬狂吠不已。
石村众人一开始都愕然,不明所以。
有小孩挠头嘀咕:“青麟鹰大婶也太心急了,宝宝还没孵出来呢,就囤这么多肉食?”
李沉舟却明白什么意思。
这青鳞鹰,在履行职责,既受石村庇护子嗣,得赐予造化之缘,便以这血食,作为回馈。
不过,石村狩猎队如今在李沉舟点拨下,技艺与早就跟之前不一样了,深入山林猎取日常所需已绰绰有余。
石云峰并未轻易动用这些品相不凡的凶兽遗骸,只将其小心处理,取其真血宝肉封存于村中古窖,以作日后孩童药浴洗礼,或应急疗伤之储备。
其余部分,则多以秘法腌臜风干,积攒底蕴。
对李沉舟而言,这些不过是漫长岁月中一段闲适插曲。
他每日依旧熬煮兽奶,于永生门中讲授天地至理与符文妙术,闲时逗弄小不点,或与柳神神念交流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