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前路更加清晰,既然已经明白穴窍修行与千变万化境界的关系,他便可以跳出此界藩篱,开创一条独属于自己的人仙之路。
……
这一日,心门内,李沉舟端坐讲坛。
“宇宙即我心,我心即宇宙,不过十字,但此十字,可纳天地万物,可容过去未来。”
座下学子凝神静听,所有人眉头紧锁。
洪易起身执礼,问道:
“先生所言心外无物,学生愚钝,若说这讲坛,这桌椅,这万象山皆在我心,莫非我不见它们时,它们便不复存在?”
李沉舟微微一笑,袖袍轻拂,讲坛上的一盏清茶应声而起。
“你未见此茶时,”他声音平和,“此茶与汝心同归于寂,你见此茶时,则此茶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他话音未落,那茶杯化作点点流光,散入虚空,又在下一刻重新凝聚成形,落回案上。
“——便知此茶不在你心外。”
洪易似懂非懂。
另一个学起身:“先生,既然万物皆在我心,那未来假若我们修道,莫非就是要在这'心'上下功夫?”
“不错,”李沉舟颔首,“所以心学修行,首在明心见性,不是去外求天地之理,而是向内见证本心自足。”
“当你真正明白我心即宇宙时,举手投足皆是天道,呼吸吐纳皆为法则,这不是狂妄,而是觉悟。”
“这便是心学的第一步。“李沉舟的声音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认识到你即是天地,天地即是你。”
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恰在此时,一声雷霆断喝,自心门外滚滚而来,声浪震得梁柱微颤:
“歪理邪说!”
“鬼怪邪法!”
山庄大门处,洪玄机负手而立,紫金冠流转着冷冽光芒。
他站在那里,气机与整座万象山隐隐对抗。
“好一个心外无物。”
洪玄机步步踏来,“按你所说,莫非君王不在眼前,便可当他不存?父亲不在身侧,便可违逆纲常?”
他每说一句,山庄内的光线就黯淡一分,似乎连天地都在呼应这位理学宗师的质问。
李沉舟缓缓起身,目光平静:
“洪太师可知‘理在心上’与‘心在理中’,有何分别?”
不待洪玄机回答,他继续道:“太师所言纲常,若是束缚人心的枷锁,那便是‘心在理中’,人成了道理的奴仆,而心学所求,是要让道理成为人心的自然流露。”
洪玄机眸光一凝:“巧言令色!若无纲常约束,人人皆自以为天,这世间岂不乱了套?”
“所以心学要‘致良知’。”李沉舟指尖轻点,一杯清茶缓缓飞至洪玄机面前,“良知如同这茶香,本就存在于每个人心中,发觉它,存养它,让它自然流露,又何须外在的枷锁?”
座中学子中,忽然有人道:“我明白了……不是要违背纲常,而是要让纲常从心底自然生发……”
这话语很轻,却让洪玄机身形微顿。
李沉舟负手而立,“这就是良知自在。”
万象山巅,云海翻腾。
洪易攥紧衣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父亲与李先生的交锋。
他心中惴惴不安,父亲洪玄机是武圣,李先生猜测可能也是武圣,但洪玄机毕竟是这个境界的巅峰,若是发生冲突,李先生……
然而,李沉舟接下来的这番话,却如同九霄惊雷,在他心头炸开万丈光芒。
“听说洪太师曾高中探花,乃理学宗师,但你口口声声斥修道为鬼魅邪法。”李沉声音平静如深潭,“却不知太师将上古圣皇,盘皇开天,元皇立道,始皇定伦,鸿皇传法,这些开创人族盛世的先贤,置于何地?”
如同利剑出鞘。
洪玄机身形微震,面色骤变。
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武圣,竟显露出一丝动摇。
李沉舟步步向前他目光如电,“这些圣皇修成阳神境界,以道法护佑苍生,照太师的说法,莫非他们都是邪魔外道?”
他语气陡然转厉,“你身为人臣,满口君臣纲常,却对古之圣皇出言不逊,这就是你读的圣贤书?”
“这就是你奉行的天理?”
满座学子无不色变。
洪易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都在颤抖。
他从未听过有人敢这样直指父亲洪玄机学问的根本矛盾,既奉古圣贤为圭臬,又否定他们修炼的大道。
让他看清了理学体系中最大的破绽。
“读书明理,却目无尊长,不敬先贤。”李沉舟的声音回荡,“莫非你洪玄机的理学,就是这般数典忘祖的学问?你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的?还是说,你所谓的理学,根本就是个笑话?”
“你的书读到狗身上了?”
此刻,所有学子面色狂变。
这人竟敢指着武温侯的鼻子痛斥!
但最令他们心惊的是,这番话细细想来,竟找不出半点错处!
远古圣皇乃万世景仰的楷模。
每一个读书人开蒙时,都要先拜圣皇像,每一次科考策论,都要引圣皇训。
那是铭刻在血脉中的敬畏,是读书人不可动摇的信念。
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想起自己曾经苦读《圣皇本纪》,曾为圣皇开创文明的伟业热泪盈眶。
可如今侯爷斥修道为邪法,岂不是将圣皇们也一并否定了?
“这...这...“一个学子喃喃自语,“圣皇修炼阳神,护佑苍生,怎么会是邪魔外道?”
这话声音很轻,却格外刺耳。
后世帝王,无不以圣皇为镜。
正衣冠,知兴替,明得失,鉴自身。
此刻的心门,落针可闻。
静。
死一样的寂静。
每个人,都仿佛被扼住了喉咙,脸色煞白。
他们惊骇欲绝,看向李沉舟。
多少年了?
自从侯爷洪玄机成为大乾支柱,权倾朝野,威震天下。
再也没有人,敢如此对他说话。
上一个这般当众斥骂侯爷的,是前朝宰相李严。
所有人都习惯了侯爷的威严,习惯了绝对的服从。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
李先生言语如刀,一字一句:
“洪玄机,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