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眯起三角眼,阴森森地道:“你以为在西山做的那些事,能瞒得过夫人?”
她本以为会看到洪易惊慌失措的模样,谁知这小畜生只是淡淡一笑:“我虽是庶出,却也是洪家血脉,倒是你这老奴,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曾嬷嬷心头一震,这才仔细打量洪易。
只见这少年站姿如松,周身气血充盈,竟似一头蓄势待发的蛮牛。
她暗运神魂感知,顿时骇然,这般阳刚血气,简直如同火炉,若是她敢以阴神出窍,怕是还未近身就要被灼伤。
未渡雷劫的阴神最惧阳刚气血。
寻常体弱之人容易中邪,正是因为阳气不足。
而此刻洪易身上的血气之盛,已然堪比练武多年的武师。
“你...你竟偷学武功!”
曾嬷嬷色厉内荏,后退半步,“夫人有令,在侯爷回府前,你不得踏出院子半步,待侯爷回来,再行发落。”
说罢,她再不敢多待,匆匆转身离去。
洪易望着老妪远去的方向,握紧双拳。
暮色渐沉,武温侯府西北角的小院更显寂寥。
洪易推门而入,目光落在内室供奉的灵位上。
“母亲……”他轻声低语,取过三炷香插进香炉。
他想起白日里曾嬷嬷那惊惶退走的模样,这老太婆本是来者不善,却被他一身气血所慑。
“力量,若我有了力量……”
“在李先生门下求学,我无愧于心。”
他望着灵位轻声说道。
这些日子在心门私塾的所见所闻,让他真正明白了何为学问之道。
然而想到父亲洪玄机,洪易的眉头不由微蹙。
这位名满天下的理学宗师,最重规矩礼法,府中明明请了先生,儿子却另投他门,这在父亲眼中无异于不尊礼法。
这些年来,他忍辱负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够金榜题名,为母亲挣得一个诰命夫人的封号。
他要让那些曾经轻贱母亲的人看看,那个他们口中的“青楼女子”,也能母凭子贵,在洪府赢得应有的尊重。
可若与洪玄机彻底决裂……
“若是父亲当真不留余地,”洪易轻轻擦拭灵牌,“我便去投奔李先生。”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李先生这些日子待他格外不同,若能正式拜入其门下,或许真能闯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他在房中静静思量。
前路或许艰难,但比起从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庶子,如今的他至少有了选择的余地。
洪易独坐房中,目光看向那些经书。
这些普通的道经,武经,是他往日里偷偷搜集而来,本指望能从中窥得修行门径。
可如今,这些书册却成了烫手山芋。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轻声自语。
既然已经决定要面对洪玄机的质问,这些书留着反而徒增把柄。
他起身取来火盆,没有丝毫犹豫,将那些经书投入火中。
书页在火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作片片飞灰。
“待会洪玄机问起西山之事,便说是寻常求学...”他正思忖着应对之策,目光忽然一凝。
火盆深处,一抹金光闪烁,竟丝毫不受烈焰的影响。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用火棍拨开焦黑的纸灰。
但见一页似帛非帛的金色书页躺在其中,材质非凡,竟在烈火中毫发无伤。
更令人称奇的是,书页上一个面容慈悲的佛陀栩栩如生,宝相庄严,仿佛随时都要从纸上走下来,对着他拈花微笑。
“这是......”洪易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在书页上那几个古朴苍劲大字上。
过去弥陀经!
白子岳曾经与他闲谈时提及的佛门无上秘典,修炼神魂的至高法门,竟然就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洪易只觉得心跳如擂鼓,握着火棍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莫非是天意?
在他最需要力量的时候,将这无上宝经送到他手中?
就在他准备细看这意外得来的机缘时,门外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易少爷,侯爷回府了,请即刻前往书房。”
这声音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从狂喜中浇醒。
洪玄机回来了。
偏偏在这个最要命的关头。
洪易低头看着手中这张金色书页,看似轻薄却重若千钧,心绪如潮。
这页经书既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却也可能成为催命符。
若让洪玄机发现他身怀此等佛门秘宝,后果不堪设想。
世间是一个大苦海。
人在苦海,肉身作舟,神魂为渡海之人。
这是白子岳数日前向他阐述的修行至理。
武道修行,是不断坚固船身,使这叶扁舟能在茫茫苦海中行得更远,而神魂修炼,则是让舟中之人通晓水性,即便某日船儿倾覆,也能凭自身之力渡过彼岸。
那时子岳曾言,世间有三部至高经典,乃大禅寺镇寺之宝,《过去弥陀经》修神魂,《现在如来经》炼肉身,《未来无生经》蕴玄机。
若有人能三经合一,肉身成圣,神魂化神,便可横渡苦海,抵达传说中的彼岸。
而此刻,这部被誉为“至高无上”的《过去弥陀经》,竟被他从灰烬中烧出来。
洪易本该欣喜若狂。
这部无数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宝经,就这般机缘巧合地落在他手中。
可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却让他如坠冰窟。
“易少爷,侯爷已在书房等候。”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洪易的手微微颤抖。
若是让洪玄机发现他怀揣此等秘宝,莫说李先生门下求学一事,便是此事,性命都难保全。
在这等足以震动天下的至宝面前,什么父子伦常,都是虚言。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
那页金帛触手温润,上面的弥陀佛像宝相庄严,仿佛在对他微笑,他迅速将经卷贴身藏好,金帛紧贴在胸前,浑然一体。
“吱呀——”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老仆阴鸷的目光扫了进来。
洪易整了整衣襟,面色已然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