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崇祯细想,沈文渊紧接着抛出了第三项。
“第三,欲行严征,必先绝走私。”
“然如今大明水师废弛,海防空虚,走私猖獗,非强力不能遏制。故,在陛下编练成强大的海上缉私力量之前,我汉国舰队愿先行代为巡查东南沿海,打击走私,保障海关税收。”
“待陛下财力稍裕,可着手组建新式水师,一应战舰、火炮、人员训练,我汉国皆可提供,价格自然公允,亦可部分以未来税款或特许海关收入抵扣。如此一来,海上靖平,税收无忧,陛下亦可得一支强援水师,可谓一举多得。”
沈文渊说完,微微垂首,不再言语。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沈文渊提出的三条,条条都像是一把刀子,割在他作为帝王最敏感的神经上。
让外人掌兵,哪怕只是税务兵;让外国在自己的国内建立衙门;让外国舰队在自己海域巡逻。
这哪一条传出去,都足以让朝野哗然,史官笔下留下千古骂名。
他对此本能地感到抗拒,作为皇帝,权力的任何一点旁落都让他不安。
而更重要的是,在这些条件之下,还有一种他无法清晰言说,却隐隐觉得更为不安的东西。
汉国人要的,似乎不仅仅是钱,也不仅仅是卖些火铳火炮。
他们像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而这棋局的走向,他看不分明。
他们要把贸易都集中到四个口岸,还要用他们的钱币……
这难道仅仅是为了收税方便?
崇祯虽然不懂什么“金融霸权”、“贸易垄断”之类的现代经济概念,但他凭借帝王的本能,隐隐感觉到这是一种各种可怕的东西。
一旦让汉国的银元成了东南贸易的硬通货,那些海商、乃至部分内地商贾,会不会逐渐只认汉国的钱,而不认大明的宝钞和碎银?
长此以往,东南的经济命脉,岂不是……
还有那税务缉私兵和代为巡查的舰队。
今日他们可以打击走私,明日若调转枪口、舰炮呢?
他想问,想驳斥,想找出这其中潜藏的巨大风险。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除了“祖制”、“体统”、“兵权不可予人”这些空洞的大义名分之外,他竟说不出更多切实可行的、能替代汉国方案、并且能立刻弄到巨额银两的办法!
但现实的焦灼最终压倒了崇祯对未来的隐忧。
辽东的告急文书,中原的求救奏章,还有那几十万聚集在山东沿海、随时可能酿成更大变乱的流民……
这些近在眼前的危机,很快就让他做出了妥协。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胸腔深处的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屈辱和疑虑暂时压下。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妥协:
“沈先生……尔等所言,虽……虽似有理,然兹事体大,关乎国体,牵连甚广。”
他避开了直接评价那三个条件,转而问道:“朕……朕倒是有个疑惑。”
“陛下请讲。”
“你们汉国的汉王,是如何确保自己能够收到税的呢?”
这是一个困扰他很长一段时间的疑惑了。
大明做不到,汉国这个海外小国是如何做到的呢?
他做不到的事,那个士兵出身的汉王又凭什么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