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渊这石破天惊的一问,如同在平静的死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一下子在崇祯皇帝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也让他身后的太监骇然变色。
这是他一个太监能听的么???
崇祯的脸色一时间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来,握着茶杯的手指也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自登基以来,堪称宵衣旰食,励精图治,自问勤政远超历代先帝,甚至不输太祖皇帝。
可大明不仅没有因为他的勤政而有所好转,反而每况愈下,如今还被一个“海外藩臣”如此直白地质问国势衰微的根源,这无异于当面打他的耳光!
一时间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灯火的微光在崇祯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投下摇摆不定的阴影。
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沈文渊,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你......大胆!
朕自御极以来,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尔等海外之人,安知朕心?安知国事艰难?!”
沈文渊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陛下息怒!外臣岂敢质疑陛下勤政之心?陛下之辛劳,天下共见。”
“既然如此,陛下不如说说,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沈文渊这步步紧逼、毫不留情的追问,让崇祯皇帝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但在他的内心更深处的,则更有一种被戳中痛处的刺痛与无力。
他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滚烫的茶水四溅而出,不仅打湿了他宽大的衣袖,更打湿了他放在手边的奏章。
他身后的太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用力的蜷缩起来,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里去。
“原因?哼!”
崇祯几乎是咬着牙,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语气,历数着他日夜面对的困境:“东虏猖獗,屡犯京畿,边军御敌不利,耗费国帑无数!
中原流寇肆虐,如蝗过境,剿之不尽!
百官......百官......”
他本欲痛斥官员贪腐无能,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无异于自打嘴巴,承认自己用人不明。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天灾连年,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国库空虚......这些,难道不是原因吗?”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愤怒,将这些年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难题一股脑抛了出来,仿佛在质问苍天,又像是在为自己辩护。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以至于大明的天下到了这个地步。
难道真是天命难违么???
沈文渊就这么静静地听着,直到崇祯说完,暖阁内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喘息声,他这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清晰,一如同冰冷的雨滴敲打在崇祯的心上:
“陛下所言,皆是表象,皆是‘果’,而非‘因’。”
他无视崇祯暴怒的目光继续说道:“东虏何以猖獗?因其能集中权柄,号令统一,如臂使指。而明军将领为保精锐兵卒避而不战,战而不勇。
流寇何以难剿?因其无固定巢穴,且大明腹地有无数活不下去的流民可供其裹挟。
天灾固然可畏,然仓储制度崩坏,赈济不力,乃至官吏中饱私囊,方使小灾变大难,天灾变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