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海风依旧黏在头发和破旧的衣物上,很难闻。
但肖恩·奥布莱恩知道,这场长达数月的、如同浸泡在绝望盐水里的航程终于结束了。
他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看着眼前陌生的港口。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木、湿润泥土和一些从未闻过的植物气息。
但不管怎么说,眼前所见到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的故土爱尔兰:
那个他祖辈生息、让他像一头牲口一样被拴着劳作、最后又被像货物一样卖掉的地方,已经远在世界的另一端了。
他,肖恩·奥布莱恩,一个前地主家的农奴。
至于他现在的身份是什么,老实说他自己也说不清。
奴隶?
似乎不太像,至少那些黑发黑眼黄皮肤、被称为“汉人”的人并没有给他们戴上奴隶该有的镣铐。
自由人?
那更谈不上了,因为他们是被明确“分配”到这里的。
和他一同从那条臭气熏天的英国贩奴船上下来的五十多个爱尔兰同乡,在抵达那个被称为“邺城”的繁华港口后就被彻底打散了,就像撒豆子一样被派往不同的方向。
最终,只有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五个人被指派到了这个据说叫“缙云”(波特兰的尤金)的一个农庄。
这名字拗口极了,他试着读了好几遍,想要将这个单词正确的读出来,但他的舌头根本转不过来,最后也只能含糊地记个音。
运送他们的是一辆由健壮骡子拉着的、带有蓬厢的货车。
货车很大,上面还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肖恩偷偷的看了一眼,发现里面装的都是粮食。
这么多的粮食,看来以后不会饿肚子了吧???
肖恩在心里小心翼翼的想着,随后又摇了摇头。
这可说不准,毕竟他之前的老爷也很富裕,但老爷根本不会多分哪怕一粒面包屑给他。
他的老爷宁可将那些柔软的,散发着浓厚麦香味道的面包全部丢掉,也不愿意将其施舍给他。
而他每天的伙食,只是一块硬的跟石头一样,也不知道是面粉更多,还是木屑更多的黑麦面包而已。
马车缓缓的行驶在道路上,这里的道路不算平坦,但明显是经过修整的,泥土路上还铺了一块块简陋的木板。
这些木板都是建筑用的边角料,铺在这样的泥路上,马车可以行驶的更加轻松一点。
沿途的景象让他这个只见过爱尔兰丘陵和领主庄园的农夫感到惊奇:茂密得不见天日的森林,远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峰,以及偶尔看到的、在林间空地上开辟出的整齐田垄。
不过田里生长的作物很陌生,他大多不认识。
抵达目的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这才发现,所谓的“农庄”并非他想象中的散居村落,而是一片相对集中的建筑群。
几排长长的、用粗大原木搭建的简陋屋舍,一个巨大的、并且不停往外飘着食物香味的厨房,几个谷仓和工具棚,以及远处望不到边的、被划分成整齐方块的土地。
一些穿着粗布衣服、肤色各异的人正在田间劳作,或是扛着工具返回居住区。
他看到了和他一样红发或棕发的欧洲人面孔,也看到了更多深色皮肤、面容轮廓与汉人稍有不同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