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思本以为平台召见后,和谈大局便已经定下了。
接下来无非是与礼部、户部的官员就具体口岸、税则等细节进行磋商拉扯。他甚至在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如何在这些条款中,为汉国争取更多隐形的优势和长远的利益。
只能说,崇祯皇帝犯下了经验主义的错误,而张永思也犯了。
他下意识的以为明国的皇帝也跟汉王一样,能够在自己的国内说一不二,一言九鼎了。
他显然是低估了明朝内部,尤其是那些远离实际政务、却掌握着巨大舆论力量的清流言官和太学书生们的“能量”了。
他显然对明国的官场并没有那么清楚的认知。
又或者说,汉国那一贯以实用主义之上的环境,的确有时候很不能理解明国这种已经恶劣到属于“抽象”的政治环境了。
随着“朝廷欲与髡贼和谈”的消息,在北京城的官场和士林中传播开来之后,便立刻如同在一锅滚烫的热油锅中滴入了一滴冷水。
瞬间炸开了锅!
首先发难的便是都察院的御史和各科给事中们。
这些言官向来以“风闻奏事”、纠劾百官、维护纲常为己任,平日里便是无礼也要搅动三分风云,此刻更是找到了彰显其“气节”与“忠义”的绝佳目标。
一时间,弹劾温体仁和各位大臣的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通政司,顷刻间便堆满了崇祯的御案。
“陛下!汉国僭越称制,形同叛逆;侵我疆土,害我百姓;此乃不共戴天之仇!焉有与之和谈之理?
此议一行,国体何存?天威何在?!”
“昔日嘉靖朝,拒俺答于国门之外,虽京师震动,然气节不改!
今髡贼之势,岂堪比俺答?竟欲行和谈苟安之策,臣等泣血上陈,万万不可!”
“主张和谈者皆为奸臣!乃为虎作伥,卖国求荣之辈!请陛下明察,将此等奸佞流放三千里,以正视听!”
“如今唯有倾全国之力,扫穴犁庭,方显我大明赫赫天威!和谈即国耻!”
奏疏中的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一个比一个尖锐。
仿佛谁的声音更大、态度更坚决,谁就更忠于大明,谁就更有士大夫的气节。
他们将复杂的军国大事,简化成了“战”与“和”的道德选择题,任何主张务实和谈的官员,都被他们打上了“怯懦”、“无能”、“奸佞”的标签。
这股风潮迅速从言官蔓延至国子监和京城的各大书院。
那些年轻的学子们本就是热血沸腾的年纪,十分容易被鼓动,又在一些有心人或单纯被“忠义”激情感染的师长同窗影响下,也开始聚集议论,抨击时政。
“我泱泱大明,岂能向海外蛮夷低头!”
“听闻那汉使就在会同馆,我等当联名上书,请诛逆贼!”
“阉党之后,又有髡贼之患,国朝多艰,正是我辈读书人挺身而出之时!”
“国家养士二百年,正是我辈报效君父之时!!!”
一时间,北京城内暗流涌动,各种抨击和谈的揭帖、传单悄然散布,士林清议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反对浪潮。
甚至已经开始有零星的太学生试图直接杀到会同馆前“示威”,虽被五城兵马司的兵丁驱散,但造成的舆论影响已然扩散。
面对眼前再次堆积如山、却几乎全是激烈反对和谈的奏疏,以及耳边传来的关于士林清议沸腾的消息。
崇祯皇帝那刚刚因为可能获得的喘息之机而稍有缓解的心情,便瞬间再次沉入了谷底,变得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