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魂落魄地看着街上那些来回巡逻、如临大敌的士兵,忽然想起一路来的疑惑。
“栓子,这......这街上怎么这么多兵?还都带着火铳?怎么连炮都架起来了?出什么大事了?”
王栓子闻言,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道:“还能是什么事情?刁民闹事呗?”
“刁民?”郑彪愕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不是么!”王栓子气鼓鼓的说道:“岛上粮食不够,总督府好不容易挤出粮食把这些人往本土、往海州送,好歹能给剩下的人腾出点活路,这些去了本土和海州的人到了地方也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结果呢?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王八蛋在窝棚区里散播谣言,说......说咱们总督府是要把他们骗上船,卖到南洋爪哇那些地方的种植园里当奴隶!一辈子别想回来!”
“就半个月前!”
王栓子心有余悸地指了指总督府的南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似乎还能看到一片焦黑。
“好几千号人,就跟疯了一样,拿着木棍、锄头,不要命的朝着码头冲过去,又是烧船,又是抢粮仓的!说宁可饿死在家里,也不当猪仔被卖出去!”
“当时那乱得啊......要不是咱们刘校尉当机立断,带着我们这些老弟兄拼死弹压,差点就酿成大暴动了!”
“怎么会这样?”郑彪有些震惊,嘴巴一张一合的嘟囔着。
“哎,死了不少人,咱们兄弟也死了几个,从那以后,咱们总督就下了死命令,各要害地方必须重兵把守,严查谣言,但凡有聚众闹事的苗头就格杀勿论,这才勉强安稳了下来。”
郑彪听得头皮发麻,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原本还算繁华的台中港口竟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栓子抽的烟当然是好烟了。
他是当兵的,现在还是个小军官,一年的粮饷不少,抽点好烟当然是绰绰有余了。
郑彪大口大口的抽着烟,随后大口大口的将烟从嘴里吐出来,像是要将烦恼也吐出去一样。
将最后的烟头摁在身后的墙上摁灭,接着将烟头塞进衣服兜里,郑彪抬起双手用力的搓了搓自己那油光满面的脸。
王栓子拍了拍有些失魂落魄的郑彪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同情和不忍。
“彪哥,回去吧。总督府真的没粮给你。想想别的法子吧......或者,再咬牙熬一熬,等总督大人从外面弄粮回来,也许......也许就有转机了。”
-----------------
谷一鸣推掉了菲律宾总督的宴会邀请,步履蹒跚的回到了自己的船上,一屁股瘫坐在了自己船舱内,连日奔波加上谈判搞的他心力交瘁。
船舱的另一边,坐着同样风尘仆仆的郑芝龙,而在两人中间的一张粗糙木桌上,则摊着一份盖有西班牙菲律宾总督大印的粮食贸易协议。
“娘的,这帮西班牙鬼佬,心真是黑透了!”
郑芝龙看着面前的协议,忍不住狠狠的啐了一口,手指用力点着协议上那高得吓人的粮食价格愤愤不平。
“这粮价,比那些明国的地主老财还狠!他么你这是趁火打劫!!!”
谷一鸣倒是相对平静,西班牙人当然会趁火打劫了,这种事情在去的时候谷一鸣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伸出手,慢悠悠的端起桌上的茶壶,也懒的倒进杯子了,直接对着茶壶嘴就喝了起来。
为了搞定这些粮食,他跟菲律宾的总督磨嘴皮子磨的嗓子都疼了,水都没功夫喝一口。
咕咚咕咚连续灌了半茶壶,他这才感觉自己是活过来了。
“能接到粮食就不错啦,如今这光景,粮食可就是命。利息高就高吧,总比看着台湾饿殍遍地的好。”
郑芝龙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长久以来的那种占不到便宜就是吃亏的海盗本性让他有些气不过而已。
“哎,早知道当初我多抢几个县城的粮仓了。”
郑芝龙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极其的懊恼:“我当时就想着,我弄到了那些粮食够我这边弄到的移民吃了,可...可哪知道最后多出这么多人?”
本来他洗劫了慈溪县的粮仓,还搜刮了那么多的大户人家的仓库,弄到的粮食虽然多,但也就够他自己弄到的这些人吃的。
但谁知道最后人越弄越多,再加上其他两路的人马弄到的移民,最后算下来压根就不够。
“嗨,过去就行啊~”
“是啊,好说歹说是过去了。”
虽说西班牙人给的价格高,粮食的质量也差,但节约点的话,足够他们再熬上两个月了。
等到这些粮食吃完之后,之前那些将移民送去本土的船也该回来了,他们知道台湾缺粮,自然会带着大量的粮食回来的。
一旦那些大船带着粮食回来,那么台湾的粮食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一想到自己终于能够喘口气了,谷一鸣也忍不住重重的舒了一口气。
难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