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这边刚刚说完,堂中便出现了一阵议论之声。
这话听一次还好,如今已经听了几个月了,这些地主们也烦了。
有几个大胆的已经站了出来,准备进一步追问郑森,好让其拿一个方略出来。
就算是临时的,你也得有一个吧。
就在这时,堂中的另一边有人发出了一声冷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吴服、腰佩双刀的日本客将正端坐于此。
原来正是“急公好义”的岛津久章。
只见他原本半阖的眼帘蓦地抬起,目光冷漠的扫过那几个越南士绅,脸上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鄙夷。
一帮越南猴子!
岛津久章先是不屑的冷笑了两声,随后用略显生硬却中气十足的汉语开口说道。
“尔等越人,何其不识大体!郑将军乃天朝上国贵胄,统天兵至此,解尔等倒悬之苦,肃清奸佞,对你们已是莫大恩德了!”
“今日你们不仅不对其感恩戴德、竭力供奉,竟还敢在此问东问西,讨价还价?
什么田赋章程,什么自募乡勇?
天兵所至,法度自然随之!尔等只需谨遵将军号令,安分守己,献纳钱粮,便是本分!再敢以琐事烦扰将军,揣测天朝心意,便是心怀叵测!”
他这番话可谓极不客气,更是近乎呵斥,听得几位越人面红耳赤,又惊又怒。
但他们又不敢说什么,只能敢怒不敢言,最后尴尬地低下头讷讷不语,很快便接连告退。
送走这些家伙后,堂内顿时清静下来,只剩下郑森、岛津久章,以及侍立在角落的几名亲卫。
侍从奉上新的热茶,岛津久章姿态端正地跪坐于席上,端起茶盏,动作标准地品了一口,方才那番疾言厉色已收敛无踪,转而换上一种略显亲近的神色。
他早已打探清楚,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已立下不世之功的汉国将军,其生母乃是日本田川氏的贵女。
有了这一层身份在,无疑让他对郑森更多了几分看重。
是以在来到越南的这些日子里,他算是想尽办法,如今也算是与这位年轻的汉国将军达成了一个不错的私人关系。
“岛津大人方才,倒是替我挡了些许烦扰。”郑森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地说道。
“将军言重了。”
岛津久章微微躬身,语气十分温和的说道:“卑微越人不识天威,只知计较眼前绳头小利而聒噪不休,将军心怀仁慈,不愿以严刑峻法加之,他们反倒得寸进尺了。”
按照岛津的想法,郑森就应该下令带着汉军将整个升龙城附近夷为平地。
只要是不服从的就全部杀掉,服从的就充作奴隶,这样的话哪里还来这么多的麻烦事?
当然了,这些话他肯定是不会说出来的。
他想了想接着说道:“只是......将军,请恕久章直言。如今升龙城的局势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汹涌,如同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那些依旧在城外徘徊不肯离去的越军各怀鬼胎;城内这些豪绅亦是首鼠两端;而南边的阮主,如今恐怕也在摩拳擦掌。”
郑森默默听着,没有打断。
岛津久章见郑森不语,知道自己说中了郑森的心事,便压低声音更加恳切地建议道:“将军,久章有一言,或许冒昧,但确为将军计。
汉国本土远在万里重洋之外,音讯往返更是动辄数月。汉王之令固然重要,然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升龙城乃至整个北地如今这纷乱局面,岂能事事等待万里之外的决断?”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一些莫名的光芒:“将军如今手握郑梉,控扼都城,台湾援军亦陆续抵达,已有稳定局面之基,何不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呢!”
“需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郑森何尝不知道这些?
可有些事情吧,他就不能干啊。
他摇了摇头,正准备开口回绝岛津久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汉军传令兵装扮的士兵踉跄着冲入堂中,甚至来不及给郑森行礼便高声喊道:“启禀将军!本土的信使已到港口!”
“什么?”郑森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喊了出来。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郑森脸上盘踞的烦闷和忧愁几乎一扫而空。
不管怎么说,既然本土的命令来了,那不管命令是什么,他也终于能够松口气了。
“快!召集众将随我前往港口!”
很快,郑森便带着,巴图、陈启明等一众核心军官朝着港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如今的港口已经成为了汉军在越南的军事基地,大量来自台湾地区的援兵战舰都聚集在这里。
而在众多船只中,一艘体型修长、悬挂着汉国黑旗的快船格外显眼。
郑森勒马停在码头,不等马完全停稳便跃身而下,随后快步朝着船只跑去。
只见一名身着青色文士袍、头戴平定四方巾的年轻人,在一队侍卫的陪同下,也正从跳板上稳步走下。
这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行为举止之间带着一丝书卷气,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位饱学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