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钱谦益，朱慈烺又马不停蹄的命人请来王之心。
约莫一炷香后，王之心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深色袍服，步履轻捷，进门便跪倒行礼，声音恭敬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老奴叩见陛下。”
朱慈烺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路保护着自己逃出北京的太监，皇帝心里很清楚他跟汉国人的那些小九九。
但不管怎么说，他救自己是真的，且如今的朝堂之上，皇帝还需要他这样的人存在。
且容你放肆一二。
“王大伴，朕......朕真是被这些事搅得心神不宁。你瞧瞧，这是汉国那边刚递过来的回复。”
王之心起身趋步上前，双手接过文书。
“陛下！”
王之心放下文书，脸上露出愤慨与自责交织的神情：“汉人......确是贪得无厌！竟敢如此要挟天朝！都怪老奴......老奴此前与他们周旋，只道他们是海外蛮夷，不通礼数，但念在其护送陛下南归的微功上，或可引为助力。
不想他们竟如此不识抬举，趁我朝危难，行此勒索之举！老奴......老奴有负圣恩，识人不明！”
说着，他就要再次跪下请罪。
朱慈烺抬手虚扶：“王大伴快起，此事怎能怪你？当初若无汉国船只，朕与尔等能否安然抵达南京，尚未可知。他们虽有功，然如今坐地起价，确是令人心寒。”
他绕过书案，走到王之心面前，声音里满是无奈：“王大伴，你先事父皇，再舍命护朕，朕信你。”
“如今这局面，朕是真的难啊。军中缺粮一日甚过一日。江北诸将的催粮文书雪片似的飞到朕的面前。可国库......
唉，你是知道的。汉国这条线，眼下看来是代价高昂，可......可除此之外，短时间内朕还能从哪里变出这许多粮食来？”
他盯着王之心的眼睛，万分诚恳地说道：“王大伴，你与汉国使者沈文渊、郑森都熟络，可否......再去与他们分说分说？
陈明我朝艰难，请他们念在往日情分，更顾念两国长远交好，莫要如此......如此锱铢必较。价格能否再议？数量能否再增？哪怕只是些许让步，对朕，对朝廷，也是莫大的支持啊。”
王之心心中明镜似的。皇帝这是在让他去当说客，更是让他去探汉国的底牌。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作为皇帝，朱慈烺是不能亲自去求人，更何况还是去求一个外邦使者的。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怀疑，王之心当即便接下了这个任务。
“陛下放心！老奴明白！此事关乎社稷安危，老奴就是豁出这张老脸，磨破了嘴皮子，也定要再去与那沈文渊、郑森分说！务必恳请他们体谅陛下难处，拿出些诚意来！”
朱慈烺脸上露出一丝宽慰，拍了拍王之心的手臂：“如此，就有劳王大伴了。朕知你不易，如今朝中.......对你与汉国往来，亦多有非议。你此番行事也需小心谨慎些，莫要授人以柄。”
这句万分诚恳的话让王之心颇为感动。
还是眼前的皇帝好啊！
这要是换成先皇，事情办了也没个好话不说，要是办砸了，那罪过可不小。
王之心下意识地将自己的两位主人放在一起比较了一番，立刻得出了眼前的朱慈烺可比他的父亲要好打交道的多的答案。
“老奴省得，定会小心行事，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眼看王之心要领命而去，朱慈烺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像是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对了，方才钱谦益钱先生来过。说起来此人倒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说他要游说江南士绅，让他们有力出力，有粮出粮，助朝廷渡过难关。朕听了，心中倒是慰藉不少。这天下，终究还是有忠臣义士的。”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说完便转身走向窗边，留给王之心一个感慨万分的背影。
然而，这番话落在王之心耳中，不亚于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钱谦益？那个老东林魁首？他来找皇帝？还说什么江南士绅愿意“毁家纾难”、“有粮出粮”？
他这分明是在给皇帝示好，想要用这样的法子重回朝廷！
不行！绝对不行！
一旦钱谦益这样的人得到了皇帝的重用，那这朝堂哪里还有他这样的人的位置？
虽说王之心已经有了后路了，但正所谓权势迷人眼，如今局势一片大好，他哪能轻易放弃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王之心脑中闪过。
他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将腰弯得更低，声音更加恭顺的回答道：“钱老先生心系社稷，实乃百官楷模。
江南士绅若真能如此，确是朝廷之福，陛下之福。老奴.....这就去加紧与汉使交涉，定然让陛下满意。”
“嗯，去吧。朕等你的消息。”朱慈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王之心躬身退出书房，直到走出很远，来到宫墙夹道的寒风中，他这才缓缓的直起身子，脸色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阴晴不定。
“钱谦益......毁家纾难？哼！”
王之心心中冷笑，嘴角露出了一丝狠辣的笑。
几乎在一瞬间，王之心就确定了自己接下来的目标。
王之心觉得自己看出了皇帝的想法了。
皇帝是很想要汉国的粮食的，但汉国人的要价也的确离谱，所以这才故意告诉自己关于钱谦益的事情，好让自己去跟汉国人压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