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时候,真澄在床上发现了不得了的景象。
一只毛色以亚麻色为主的小猫入侵了房间。
真澄不记得有养过这样一只猫,而且如果是凛音,那应该是只黑猫才对吧。
然后那只猫就在床上伸展身体似的躺着,好像想要表达什么。
她将对于猫来说很大的枕头拍得“嘭嘭”响,似乎在说:她曾经像人类一样躺在那里。
也就是说……
真澄盯着幼猫那双圆彤彤的青蓝色瞳孔看了好半晌,接着像是寻求确信般开口问道:
“海月?”
听到名字,猫似乎能听懂,她点了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
海月居然变成猫了?因为真澄隐约觉得海月应该是水母吧。
但每次跟凛音三个人一起愉悦的时候,她的确也会跟妈妈一样,扮成讨人喜欢的小猫就是了。
“原来如此。”
真澄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不,应该说这就是梦吧。
该怎么办才好呢?
总之真澄先抱起她。
猫果然很轻。
虽然人类形态的海月抱起来也不重,真澄将她抱着对准镜子的时候轻飘飘的感觉没重量。
如果亲她的话,细碎的声音会从齿缝间溜出,稍微一用力,白嫩可爱的脚趾就会紧紧地蜷缩在一起。
也许是以猫的姿态亲近真澄的感觉很新鲜,海月好奇地睁大了双眸,然后依偎在真澄的胸口。
真澄就这样抱着她,握着那条丝滑的猫咪尾巴,看着她在手里轻轻摆动。
海月猫越来越可爱了。
应该这么说:即便海月变成猫了,看起来也很可爱。
“喵呜~”
耳边听到可爱的猫叫声,怀里的海月猫的吻部却纹丝未动。
真澄看向声音来处,那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只线条优美的黑猫,紫瞳闪闪发光。
有了刚才的经验,真澄很快便认出了这是凛音。
“喵~”
他于是同时享受着两只猫咪的依恋。
偶尔这样也不错。
偶尔的话是这样。
要是一直下去……就麻烦了。
“凛音跟海月一直是猫的话,虽然很可爱……但很伤脑筋啊。”
他轻轻抚摸着小猫柔顺的毛发,跟她们讲话。
因为真澄想跟她们聊天,诉述爱意,想看着她们的脸和眼睛,还有,还有很多很多事情。
最重要的是——
真澄希望她们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固定住这份幸福。
他将突然涌上心头的一抹寂寥藏到嘴角底下,自己现在,是怎样的表情?真澄本人是没办法得知的。
只有注视着真澄的凛音和海月知道。
亚麻色跟黑色的两只小猫仿佛感受到他的心情,将小小的身子贴了过来。
这份温暖,让真澄想起了很多事情。
再次醒来的时候,熟悉的石膏吊顶在天花板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果然是个梦啊。
“嗯……早安,真澄。”
“早安……真澄……”
“啊,嗯……早安,凛音,海月。”
真澄睁开双眼,轮流看向左右两侧。
右边是亚麻色长发的羽川海月。
左边是黑色长发的神代凛音。
两人枕在真澄的手臂上,依偎着他。
起床时左右两侧各躺着一名美少女──真的可以体验如此梦幻的情境吗?
“怎么,换了新床睡不好?”
凛音问。
从被子的空隙可以窥见她的胴体,以及肌肤与肌肤直接相贴的触感,令真澄再次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况。
“不,睡得很舒服,应该说是做了一个比较奇妙的梦吧。”
就在几天前,真澄换掉了现在房间的床。
上了年纪的木制床板已经相当破烂,躺上去只要稍微活动,就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至于为什么这张床损坏得如此之快……
无须赘述。
不管怎么说,真澄确实需要一张更大,更坚固的床。
把单人床换成标准双人床后,以前只要睡三个人以上就会很挤,现在空间宽敞多了。
“不过啊,就算换了床也没那么好躺,幸好凛音跟海月都很苗条。”
“是因为你说一个人睡大床很寂寞,我才会……”
凛音有如一只不情愿被抱起的猫,避重就轻地别开脸,耳根却染上淡淡的红晕。
理所当然的,真澄不会一个人独享这张新床。
尤其海月似乎很喜欢新床,几乎赖在真澄的房间不走。
“真澄……早上……好冷的……”
海月一边用怕寂寞似的语调轻声低语,仿佛为了寻求温暖,一边把身子靠了过来,柔软的触感压在真澄身上。
“毕竟还是二月,不过,已经感觉到春天的气息了呢。”
真澄轻手轻脚抚摸海月还没睡醒的脑袋。或许是很舒服吧,只见她愈来愈把重心往真澄的身上倾。
就像一只卧在主人身上贪睡的猫。
因为她的头发跟后背都像柔软的绒毛般,让真澄想永远拥抱下去。
冬季渐渐来到尾声,即将进入春天。
◇
这是二月上旬的某一天。
对于咖啡店的某位少女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天。
握着鼠标的手在颤抖。
如果有人问久远未来:“你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紧张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她大概会想起今天。
屏幕上显示着大学录取结果的公布页面。
现在是上午九点。
从十分钟前开始,未来就紧张兮兮地坐在麻美的笔记本电脑前,用颤抖的手指敲着键盘,输入自己的考生编号。
页面一直显示“线路繁忙”。
直到几秒钟之后,那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上。
「合格。」
在看到这两个汉字的瞬间,未来不由得欢呼起来。
听到她的声音,在门外偷听的麻美打开门探出头问:
“怎样?小未来考上了吗?”
“嗯!是第一志愿!京都的大学。”
未来用力点头,露出满脸笑意。
“好耶!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麻美有心想说些成熟大姐姐会讲的祝贺词,然而讲出来的尽是单调的话语。
不过她可不是那么容易自我厌弃的人,既然话语无法传达出自己的心意,至少用最灿烂的笑容恭喜她吧,以及——
“恭喜小未来!今天我们来庆祝一下,吃烤肉吧!唔……是不是该煮红豆饭呢?”
把麻美苦思冥想该选择什么料理来庆祝的表情看在眼中,未来嘴角噙笑,水润的双瞳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闪耀。
“嗯,太好了,真的……”
话讲到一半就被吸鼻子的声音打断,深深吐出来的气息颤抖着。
未来像是要抑制住似地用力吸气,但呼出唇瓣的气息还是参杂着哽咽。
“真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整个人扑了过来,头撞上麻美的胸口,肌肤感觉到的湿润吐息,不规律的抽泣声,化为声音的结晶砸在身上。
麻美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落在少女的头顶,轻柔地抚摸着,同时发自内心觉得:
小未来的努力能够得到回报,真的太好了。
努力能够得到回报,这看似寻常的一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门外,凛音脸上依旧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淡,但仔细观察,却可以发现他的唇角因放松而露出一丝微笑。
“恭喜,未来。”
“嗯!”
未来满脸笑容地回应着凛音一如既往简短的祝贺。
今天,久远未来毕业后的去向终于确定了。
◇
“真好啊。这样就可以从应试中解放了——”
正襟危坐的庆祝仪式不是繁星咖啡店的传统,当天晚上,咖啡店里办起了烤肉大会。
切得薄薄的牛舌裹着盐葱碎,在烧烤网上皱成了一团,真澄在东京时偶尔奢侈一把,跟队友去叙叙苑办庆功宴的时候很喜欢点这道菜。
“真澄……喂我……”
海月扯着他的袖子,直率的眼神似乎贯穿了真澄的双眼。
“好好好~真拿海月没办法啊,张嘴。”
“啊~”
海月毫无防备地张开唇瓣,她的牙齿洁白整齐,明明刚才吃了涂过蜂蜜的烤红薯,齿缝却没沾上任何食物残渣。
看着水母少女闭上双眼,安静地张嘴的模样,让真澄有种在做不该做的事的感觉。
“快点……真澄……啊——……”
“知道了。”
真澄用筷子夹起牛舌,正要将其送进海月口中时——
“来!”
澪的手冷不防地从旁窜出。
“呜咕!”
“我代替真澄喂你吧~你想吃多少我就喂多少哦~来来来~”
“呜咕、呜嗯嗯!”
烤肉接连被塞进海月嘴里,让她的脸颊鼓得有如塞满饲料的仓鼠。
“澪,你在做什么?”
护女儿心切的凛音冷脸靠近。
“因为海月想有人喂她吃,所以我在满足她的期待啊。”
澪楚楚动人地嫣然一笑,她藏在笑容背后的刻薄让人忍不住想打个寒颤。
旋即这对宿敌便再度以视线剧烈交锋。
夹在她们中间的真澄,只能看着激烈的火花在面前飞溅。两人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真澄怀着忧郁的心情叹气,以筷子夹起一片新烤好的牛肉。
另一边的五花肉也渐渐变色,滴落的油脂让火势变得更大了。
“呜哇!我的好肉要焦了!”
麻美慌乱的用夹子把肉挪开,千爱看到这一幕,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吓我一跳,麻美姐还真是冒失呢。”
“小千爱有嘲笑我的功夫,不如帮我照看一下啦~!”
“我才不要啦,自己那份麻美姐就自己看好……喂!不准偷我的份啦,麻美姐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
未来用一次性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肉,听着众人的嬉闹声,她慢慢地垂下了眼角,用一种平淡,却仿佛深有感触的语调开口:
“看到大家这副样子……总觉得很安心呢。”
“唔?小未来这是什么意思?”
麻美一边和烤肉搏斗,一边抽空用不明就里的声音提出疑问。
未来静静垂下眼睫,看着烧烤网下翻腾火焰,内心同样感觉到一股燃烧殆尽后的倦怠感。
“老实说,今天收到大学录取合格的消息后,就有一种异样的情绪始终困扰着我。”
这种情绪并不是寂寞,也不是悲伤,只是空虚而已。
无名的空虚感正在未来胸腔里隐隐作痛。
未来的去向决定,就意味着自己也要与过去告别。
昨天围在自己身边的同学,里面有多少张脸,今后再也见不到了呢?
还有面前繁星咖啡店的大家。
在一起渡过了那么亲密的时光之后,自己能留下什么呢?
哪怕是近在咫尺的人,迟早也会变成回忆里的居民。
就算是店里那让自己坐立难安,仿佛爱巢一般的氛围,从今以后,恐怕也……
有什么热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未来下意识的用手指擦了擦。
当她意识到那是眼泪时,已经过了好几秒。
眨眨眼,泪水不停地从眼眶了里流了出来,想要说点什么,可嘴唇在不停地颤抖。
然而下一刻,她娇小的身体就被一道更为高挑的身影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