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泽不做声,坐在师曜灵身边,看着这几近干涸的记忆湖泊。
正常仙人的记忆世界,那些美好记忆形成一望无际的闪耀湖泊,能存留千年、万年。甚至伴随一位仙人抵达永恒。
可师曜灵情况特殊。其前世作为黑潮降生的非人存在,生来便无法体验寻常仙民才有的情感。在那举世无双的俊美皮囊下,是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每时每刻,赵恒阳的感情都在快速流逝。甚至可以说,如今还能在这片记忆湖泊中看到一些和第八劫有关的回忆,已经是十分难得的奇迹。
未曾觉醒之前,师曜灵尚感受不深。但眼下,上空那个漆黑大洞根本无法遮掩,他已经理解前世自己的感受,也正见证自己的情感在飞快消散。
吕泽:“你认为——这个世界应该毁灭吗?”
“道隐三劫的存在,神圣大陆的毁灭,无一不说明这些罪民的丑恶——毁灭吧……毁灭之后,至少不用把曾经这个世界的丑恶,赤裸裸暴露在鸿蒙诸宇面前。如斯丑恶,如斯丑陋……只会把这个宇宙的众生永久钉在耻辱柱上。”
赵恒阳将师曜灵拖入“众生黑历史”,却并没有打算对转世的另一半自己做什么。
只要看过曾经的黑历史,明白古老宇宙发生的一切。那么……作为另一个自己,他自然明白该如何做。
“知道么……曾经,那个诞生黑潮的古老宇宙十分辽阔。六君驻世,不断开拓的仙界……乃至六君垂谕下,众仙努力开辟的诸天下界——不及那个古老宇宙之万一。但是……在无数世界的激战,无数仙君的杀戮中,那恢弘辽阔的宇宙最终只留下破碎一隅。可即便如此,那些该死的野心家仍不肯放弃,他们仍在厮杀,在争斗——道隐三劫的往昔,便是那个丑恶世界的缩影。”
甚至,那个古老宇宙无药可救到什么地步呢?
那两位大神降临此地,以神圣秩序压制黑潮,将那些挣扎求生的罪恶魂灵救出来后,也被那些罪民背信弃义。
神圣秩序的破灭,众生对两位命运大神的背刺,导致世界再度滑落黑潮。
而再一次的,那些魂灵向无上存在摇尾乞怜,恳求他们救命。
“危难之时,向强者摇尾乞怜,寻求一丝生机。太平之时,却又认为自己的一切享受都是自己赢得的。将那些为自己留下福祉,留下慈谕的大神抛之脑后——你瞧,生君为束缚众生,为引导普生魂灵走入善道,创造‘善心’这一器官。可如今,又有多少人还保留‘善心’呢?”
古老宇宙,神圣大陆以及如今的仙界。
那些罪恶灵魂一次又一次向时间证明,他们的无可救药。
吕泽不做声,听着师曜灵的低声抱怨,他的目光凝视湖底裂痕。
在诸多美好记忆之下,他看到一段伤痛,一道铭刻在记忆深处的疤痕。
……
大地已作焦土,尸臭与硫磺味交杂在一起。
青年抱起祭台上的尸体。
体内的脏器已被挖出祭献。
一个愚蠢,根本无用的祭献之阵。
企图牺牲他人来拯救世界,企图让曾经破灭的大宇宙恢复旧貌。
——对青年而言。
自己此生的挚友因为这种滑稽、可笑的理由而死亡。
他的怨憎,他的愤怒,为世间垂落第一道漆黑火焰。
……
吕泽看着那段回忆,感受师曜灵铭刻在灵魂最深处的那份憎恨。
在那第一朵灭世怒火的焚烧下,越来越多的憎恨在古老宇宙积蓄——最终,无尽的愤怒将一切点燃,将一切毁灭。
即便宇宙轮转,那份恨意却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咦——你怎么过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也好让我们这边准备准备……”
冰冷的手掌从后面靠近。
啪——
不等手掌触碰,吕泽身影破碎。无数泡沫在师曜灵另一侧重新聚合。
嗯?
赵恒阳看男孩如此敏感,不觉露出一丝微笑。
师曜灵反应也不慢。
造化宝鉴在手中显现,无数金色刀剑从四面八方锁定赵恒阳。
盯着同样戒备,却没有行动的吕泽,赵恒阳淡淡对师曜灵道:“我还以为,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看过那些糟心的玩意后,我清楚自己所背负的责任——我同意‘灭世’,我同意将那个混账、该死的宇宙痕迹全部消灭——但是……吕泽是局外人。他跟这一切没有关系——”
师曜灵站起来,挡在吕泽面前。
“你可以对天师下手,但我却不能让你对我的朋友动手。”
感受到师曜灵的敌意,赵恒阳将目光从吕泽身上收回,看向另一个自己。
“很好——那么,尽快准备吧——十二日……十二日后,让我们迎来这个宇宙真正的终结。为那个混账而堕落的宇宙,画上真正的终止符。”
“但据我所知——”吕泽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气氛下忽然插嘴,“仙界已经‘死了’。虽然我陷入深度长眠,但我能感知到——仙界大地的时间已经停止。你所谓的‘十二日’,已经不会到来。”
只要时间不再流动。理论上,庞红鑫舍身施加的封印便可长久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