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液吃了羹食,服了药,屈忻又为他施了一回针,才盖好被子沉沉睡去。石簪雪和屈忻坐在桌旁,相顾无言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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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晨风习习。
七骑骁马立定,一驾足够大因而足够稳的车辇备好在城门之外。
裴液同杨翊风一同前往中城,和危光、陈青葙、李逢照几位西境龙头寒暄几句,做了拜别。其中和山左桐是初次会面,裴液在这位眼中感受到的观察最多,不过两人面上都未表露出来,末了其人很豪气地请他事后到剑庄选剑,还问要不要山惜时同去护送。
裴液在前者说事毕后一定,在后者笑说不必麻烦,就此告别而去。
这是他前日之后第一次露面,不止在六人之前,也在谒天城之前。相信看出他虚弱的人不在少数,至少面前六人能窥出他的内虚,但他立在这里谈笑自若,大大方方地现身,那柄剑还佩在腰间,那么敢对上这双眼睛的就没有几个。
裴液和杨翊风沿街走到城门之外,诸人已在等候,八骏之六牵马在旁,姬九英也倚一匹,群非则坐在车辕,已揽了赶车的活计。
南都和石簪雪似乎已在车上,屈忻立在车旁,旁边则是鹿俞阙,两天不见,女子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朝着裴液高高招手。
裴液笑笑:“鹿姑娘,好久不见。”
“我还以为你伤得起不来了。”鹿俞阙瞧着他,眸子里还是担忧。
“歇两天就好了。”裴液看了看她,“当日急着离开,抱歉忘了安排你,走回来的吗?”
鹿俞阙摇头:“没事没事不用总顾着我……是天山的陆师兄送我回来的,刚好碰到。”
裴液望去,那边的陆云升含笑抱了下拳。
他顿了一下:“鹿姑娘恰巧认得我追缉的一名凶犯。那人似乎要来找她。”
鹿俞阙默然一下,点了点头。
裴液瞧了瞧她,见女子没有要多说的意思,于是道:“安全就好。”
四顾一下:“诸位都好了?那便启程吧。”
八骏都抱拳上马,裴液也往车上走去,鹿俞阙跟在旁边笑起来:“裴少侠,咱们真的是要去天山啊?”
“怎么,谁拿这个骗你?”
“那倒没有。”鹿俞阙偏头道,“只是,我从来没去过天山……听说上面有厚厚的白雪,十丈见底的清池,还有全是玉石的山……还有奇珍异兽。”
“初见时,你不是还挺怕去天山的。”
“……因为那时候又不认得天山的人。”鹿俞阙微笑,“现下才知晓,扶驭和仙子们人都很好。何况还有裴少侠啊,会给我撑腰的。”
裴液笑:“怎么前天过后,也没从你嘴里听见一句感谢,倒好像是变得有恃无恐了。”
“多谢裴少侠。恩公。”
裴液登上车辇,内里宽大无比,简直如一间小房子,南都和石簪雪正坐在其中含笑谈话,屈忻已坐在一旁,裴液和鹿俞阙进来,仍不显得拥挤,反而还可塞四五人进来。
“难为两位一夜之间备好这样一座大车。”裴液抱拳一笑,“虽是说稳当些,没料到这样排场。”
石簪雪伸手:“不是两位,是全仰赖我们的南都师姐。宴席歌舞,仪仗出行,【成君】之职也。”
他颔首示意,而后被扶着倚在软塌之上,虚弱地阖上了眼,屈忻爬过来,喂了一粒黄色的丹药给他。
南都依然着浅绯之衣,眉眼温柔得像画,此时调好了羹汤,微一欠身,敛裾跪坐过来,舀了一勺送在嘴边。
“劳烦。”裴液颔首,张嘴吞咽下去。
车辇动了起来,确实既稳又快,鹿俞阙在旁怔怔看着:“裴少侠,你……”
裴液抬起一指,无声地“嘘”了一下,无力地笑笑。
屈忻道:“他现在动弹不得了,脆得跟个瓷娃娃一样,你一掌就能打死他。”
裴液道:“已经稳定了,后面只要修养几天就好。”
“……唔。”鹿俞阙定了一会儿,挪过来,“那,那我也可以帮忙。”
她瞧了一会儿,怔怔:“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裴液道:“我想想……倒有个任务。”
“什么?”
“我想听说书了,你来给我讲一段话本吧。”
鹿俞阙想了想,竟真挑了几个话本给他讲,但男子要求实在多,要么嫌题材不合心意,要么嫌讲说不够声情并茂,还要听唱词,好半天鹿俞阙才意识到他根本就不想听,于是含着笑,气鼓鼓地坐在了窗边。
大辇平稳地驰着,旁边是数道沉重安稳的马蹄,大约小半个时辰,谒天城远远落在身后了,驰上无人的大道,两边是辽阔的、一望无垠的山野。
鹿俞阙往车厢内看了看,裴少侠阖目养神,嘴唇白而微颤,那位【成君】仙子搭着男子手腕,大概正渡着真气。鹿俞阙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这活自己是做不了了,她既无浑厚之真气,也没有精细平稳的掌控。
屈忻坐在旁边一边熬药,一边研究着一个看起来很精细的人偶,这位小药君鹿俞阙前日见过一面,今日才第二面,这也是传说中的人物了,她不太知晓该怎么和她相处,不过很钦佩她。
石仙子坐在另一个角落里,低头持一枚长针调着香炉,不知想着什么事情。
鹿俞阙又望向窗外,见蓝而清阔的天空。
前天,她往天山楼馆而回,行不多时,遇上那位朝这边而来的陆云升师兄。
他见到她有些吃惊,但即刻去问询了杨翊风扶驭,而后回来护送她一直到天山楼馆。
这位陆师兄很有礼貌也很善谈,说自己刚刚追缉凶犯回来,那人一来有些难找,且总想着设陷反杀他,直到今日才在中城这里追到;二来杀了之后,不知晓把武经藏在何处,令他一路好找。
鹿俞阙和他聊着,宽慰他的辛苦,其实两人都知晓是随口说话,她心里一直忧虑着裴少侠的状况。
到了楼馆,她即刻跑去医馆前问了情况,石仙子没允她进去,她就和石仙子一样在门外等了许久,直到夜里吃饭之时才回了下房间,
然后竟在桌上见到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
“鹿小姐,看在咱们两面之缘上,恳求你救救我。追杀我的人太厉害,我不知他是谁,总之怎么也脱不出他的追踪。如今我走投无路,请你发一发善心,遮护我逃出城去。雪莲之祸必将席卷西境,大乱乃大势所趋,日后我登临绝顶,必报答你今日恩情!!”
鹿俞阙愣了两下,反应过来是谁的手笔。
招来侍者询问,侍者说是一枚小箭钉往窗口,却被侍者拦住。查过了没有毒性,想来是鹿姑娘私事,就送在这里了。
鹿俞阙望着天空,一只苍鹰盘旋在上面,她从袖中又取出这张字条,怔怔望了一会儿,好像又想起两年前那个独自倚立一旁的孤僻身影。
她将这字条送往窗外,风猎猎吹了几息,她两指一松,就此飘飞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