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只有平盛龙，能把这种多少有点类似“谢谢”的场面话，说得像在对账一样别扭。
但偏偏，黑崎还真挺吃这一套。
黑崎这辈子没交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朋友。熟人当然不少，能说得上话的、合作过的、彼此见面不至于翻脸的，也算一抓一把。可熟和朋友从来不是一回事。
平盛龙大概是唯一那个能被他真往这两个字上靠的人。
哪怕很多时候，黑崎并不认同平盛龙那套行事风格。反过来，平盛龙估计也没少嫌他跳脱、轻浮、嘴碎，还老爱在正经事里夹带点不那么正经的操作。
但总体来说，两人确实能互补。
而且是少见的那种，不需要刻意磨合，也能在关键时候把后背交出去的互补。
可以说，加入超常事态局的这段时间，是黑崎到目前为止过得最精彩的一年。
如果以后真有弥留之际回顾人生的戏码，他大概会承认，自己最庆幸的事之一，就是当初打开了那扇门，让平盛龙走了进来。
当然，感慨归感慨，眼下显然不是适合煽情的时候。
两人很快进了别墅。
然后，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里面的布置非常整齐，位置规整得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很明显，科赫夫人大概率是个对秩序要求很高，带点强迫倾向的人。
这本身不算问题。
问题是，外面死了一地，里面却连一具尸体都没有，甚至连门窗都保存得十分完整，没有明显被闯入或破坏的痕迹。
这些怪物还挺讲礼貌？
还是说，这就是资本的力量，连怪物都知道别把室内弄脏？
两人没在客厅多停留，很快上楼到了主卧。
房门关着，不过没有上锁。平盛龙伸手一推，门便轻轻开了。
房间里同样没有尸体，床铺整整齐齐，连被角都没乱。窗帘拉得笔直，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按大小与用途排列得很规矩，整个空间看起来不像遭遇了袭击，更像主人只是刚刚离开不久。
黑崎先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随后走到梳妆台边，低头闻了闻空气中的残余气息。
“应该不久前用过。”
平盛龙则看向房间床边专门放拐杖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他点了下头。
这两条线索合起来，至少说明一件事，科赫夫人是自己离开的，离开时间不长，而且走得并不仓促。
“车库。”平盛龙转身就走。
两人下楼，穿过后门通道，没费多少时间便到了别墅侧后方的车库。
果然，里面少了车。
平盛龙从身上取出一根小型灯条，打开后稍微斜着照向地面。这样一来，轮胎印和近期车辆移动留下的细微痕迹，顿时变得清楚不少。
黑崎则在旁边低头翻着终端中的科赫夫人资料。
像她这种级别的人，档案当然不会薄。黑崎手指往下滑了几页，目光忽然一顿。
“她有游艇。”他说，“而且停放位置最近调整过，不在原来的泊位，被挪到了离这里更近的一处私人码头。”
平盛龙抬眼看向他。
“上船走了？”
黑崎下意识点了下头，但下一秒，他自己又皱起眉来。
“不对。”
他抬起头，看向外面的白雾。
“普通人会觉得往海边撤更安全，空间开阔，路也少堵。可她这种级别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白雾最先就是从海边起来的。按常理说，越靠海越危险，她没必要特地往那边走。”
话说到这里，黑崎自己忽然停住了。
下一秒，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脑袋。
“想岔了。我刚刚一直还在按普通人的逻辑推。可如果这场灾难本来就有她的一份，那对白雾来说，她根本不是受害者。”
“对白雾而言，她不是被困住的人，而是被保护的人。”
他语速慢了下来，但思路却越来越清晰。
“所以她现在根本不是在逃。她是在按雨果的命令转移。再往糟一点想......她甚至可能早就已经不是她自己了。”黑崎抬起眼，“她有可能早就被那东西夺舍了。她就是曾经的贪婪怪物，庄园主雨果，现在借着一具新身份活动。”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耽搁。
他们很快在钥匙柜里找到了车钥匙，随后开着一辆价格不菲的机车，直接离开别墅，朝那处私人码头赶去。
一路上，怪物少得出奇。
街道空空荡荡，白雾在建筑之间缓慢流动，偶尔能看到被遗弃的车辆和翻倒的路障，除去发疯的人，偏偏没有太多拦路的东西。
“可能大部分野兽都调动去围攻节点了，看来数量确实不多，都没办法保持怪物密度。”黑崎迎着风喊道。
直到他们冒着风险赶到码头附近，眼前依旧只剩下一片空荡与雾。
浪声一阵阵拍过来，在空旷的泊位间回荡。几处泊位明显是空着的，远处有缆绳在海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唰唰的摩擦声。可视野之中，根本看不见那艘游艇。
雾里偶尔有黑影掠过，也分不清是漂浮物，还是更远处船体的轮廓。
“贪婪......”黑崎低声念了一句。
平盛龙微微偏头：“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黑崎没有立刻把话说满，语速慢了下来，一边说，一边把脑海里的线索重新连线，“如果今晚这一切，真的和那位庄园主雨果有关，那他在经历了佛罗里达那次事件之后，到底还剩下什么？”
海风裹着潮湿的冷意吹过，两人站在岸边，远处天色已经开始松动。
黑崎习惯性拿出一支笔，咬下笔帽，思路继续往下捋。
“半年时间，真的足够他完成复苏，还能对纽约发起这么大规模的行动？而且目的明显是冲着神花来的......可问题在于，这半年里，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神花是什么级别的力量。就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能量，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正面去碰神花的程度。”
平盛龙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听着。
黑崎便接着说了下去。
“当初他的圣物已经被玩家夺走，落在妖雾手上，肉体也被消灭。还有一点，别忘了，他的灵魂本身就是分裂过的。最后偏善的那一部分帮助了村正泷衣解决本体。照这个结果推，真正活下来的，大概率只剩恶那一边残缺不全的魂魄，或者某种附着性的残余存在。”
“如果只是这种状态，”他皱着眉，目光却越来越亮，“那他想去正面碰神花，就根本不现实。”
他说着说着，自己的神色也渐渐变了。
“所以问题来了，他真的是想从神花那里直接得到什么吗？”
海风不断吹来，黑崎脑海里的思路却在这一刻骤然清晰。
雨果最急需的，到底是什么？
他做这一切，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贪婪圣物已经不复存在，但他被那件东西影响了太久。如今残留下来的这个他，到底是贪婪地想要世间一切，还是更纯粹地，只是需要贪婪本身作为某种食粮？
制造这场灾难，引发大量普通人的贪念与欲望，究竟只是为了给冲击神花制造的助力，还是说......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根本不在神花身上？
“之前没跟你说。”平盛龙忽然说道，“就在我们遇到袭击那时候，普拉姆岛的基地遇到了大规模袭击，里面的暴食怪物残骸被夺走了。”
黑崎嘴巴微张，然后吁了口气，低下头，一口吐出笔帽。
黑夜在这场灾难里已逐渐走向尽头，黎明正从地平线那边一寸寸推开，最初的晨光还很薄，像是天幕被轻轻割开了一道缝。
黑崎缓缓抬起头，看向远方。
破晓前最淡的天色里，海面与白雾连成一片，远处稀疏的灯光在雾中时隐时现。而就在那片模糊朦胧的轮廓中央，一个巨大的身影静静伫立着，像被海雾和晨光一同托起的幽影。
阿美。
贪婪。
躯壳。
象征。
几个词在同一时间于黑崎脑海中联通，像有一股电流顺着思维一路窜下去，激得他这个超凡者都忍不住轻轻战栗了一下。
果然。
他最喜欢的，还是这种在无数碎片里，一点点把真相拼出来的感觉。
旁边的平盛龙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一并望过去。只看了一眼，他眼神便微微一动，明白黑崎想到了什么。
如果一个以贪婪为核心的残魂，真的想在这片土地上为自己重新塑造一具足够庞大、足够适配的身体——
那还有什么，会比那座高举火炬，见证这个国度无数欲望、野心、财富与神话沉积至今的巨大雕像，更像一具现成的躯壳呢？
“自由女神啊。”黑崎轻轻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