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统领看着地上那滩逐渐扩开的暗红,哈哈大笑:“干净利落,就该是这样!”
艾萨克脸上那点得意终于不怎么掩饰了。
“这还只是常态下的表现。如果允许进入更高代谢状态,爆发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深田凝重地盯着一号胸口和手臂上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这东西,确实足以称之为成品。
这跟他们实验的暴食者已经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东西。
实验厅里,一号松开怪物尸体后,就转过身,朝出口方向走去。
可就在一号即将走出实验厅时,地上那头已经被撕开嘴部和胸腔的变异熊,忽然又抽动了一下。
它居然还没彻底死透。
尽管没有得到命令,一号还是转瞬回身,抬脚就是一下。
砰。
头颅当场被踩爆,污血和碎肉沿着地面溅开,怪物彻底不动了。
“真是完美。”大统领不吝啬赞赏,他拍了拍掌后,重重拍在艾萨克的肩膀,“做得相当好,但我希望你能做得更好,比完美还要完美一万倍,比赢更赢!你如果有什么要求,现在就可以提。”
“那个,尊敬的大统领......”艾萨克迫不及待地提出想要那完整的暴食人类尸体。
大统领装模作样地怒斥一番胡佛,说他乱来,怎么能卡科学家的脖子,连关键材料都不提供呢。
胡佛赶紧认领这锅,表示会立即照做。
没人理会一旁幽怨的深田。
实验自然不止这一轮,起码得花费一天功夫,他们才敢真正把这群暴食者安排在神花仪式上。
否则弄出什么大麻烦,那就得不偿失了。
深夜,布朗克斯。
这地方哪怕是白天,也跟太平不沾边,别提到了晚上,更是生人勿进。
远处偶尔能听到警笛,街边本就少得可怜的几盏路灯时明时灭,巷子里垃圾桶翻倒了一半,空气潮湿滂臭,属于那种正常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根本不会想多待的地方。
而巷子里,一个醉醺醺的流浪汉正扶着雕撒尿。
他喝得挺多,脚步飘忽忽,嘴里还哼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歌,尿到一半,巷子更深处忽然传来一点动静,像是什么东西碰倒了金属桶,然后扑通一声,应该是人摔在了地上。
醉汉转过头去。
换平时他未必有胆子过去看,可今晚酒劲还在,脑子又没完全坏,胆量倒是比清醒时大不少。他提了提裤子,晃晃悠悠地往里走了几步,嘴里还骂骂咧咧。
“谁啊...妈的,别占老子的地盘......”
拐过垃圾桶后,他看见地上躺着个人。
也是个流浪汉,不知道是不是熟人,四肢摊开,脑袋歪在一边,身上脏得跟地面几乎融为一体。第一眼看过去,倒是没什么特别明显的伤口,既没见血,也没见肠子流出来,最多就是脸色不太正常。
醉汉晃悠悠过去,摇晃两下。
“醒醒!这里不能睡觉!”
不过摇着摇着,就发现不对劲,这人好像已经没了呼吸。
醉汉愣了两秒,酒顿时醒了一半,但他脸上的反应,完全不是恐慌,反而狂喜。
“出门捡到钱啦!”
他几乎是立刻就精神了,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那件油腻腻的外套,掏出一个手机,顺便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塑料名片。
那名片一看就不太正规,上面印着几个很体面的词汇,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醉汉按着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就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热情洋溢的男声:“你好,这里是公益捐献协调专员,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到你?”
醉汉眨了眨眼,脑子还有点发木。
“呃......是遗体经纪人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后声音更热情了。
“噢,抱歉,我们这里是正经的公益捐献机构,专门为可怜的无主尸体处理身后事,给他们一个体面的葬礼和规范的流程。作为无主尸体的见证者,我们愿意为发现者、也就是您支付一定安抚费用,平息你的伤痛之情,让我们一起愿逝者安息。”
醉汉立刻听懂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我这个人吧,向来就是心善,纯公益,见不得尸体没人管。这里是......”
他赶紧报出地址,生怕说慢一点这笔意外之财就飞了。
电话那头也配合得很快,已经开始记录位置。
然而就在醉汉刚把地址说完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背后一黑。
本来就昏暗的小巷,像是又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层光。
他愣了愣,下意识张口。
“这是什么东——”
啪。
手机掉在了地上,电话那头还在继续。
“喂?喂?先生你还在吗?呃...不管您是哪位,请尽量留在原地,确保尸体不要被移动,我们会立即安排人员进行回收,安抚费用不会少......喂?”
随后,像是对旁边的人交代了一句。
“史密斯,多带一个裹尸袋,说不定能用上。”
咔滋。
下一秒,掉在地上的手机被一只脚踩碎了,屏幕炸裂,最后一点杂音也跟着熄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传来拖拽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一辆旧面包车顺着地址找了过来,在附近转了两圈,车窗里的人打着手电来回扫,愣是什么都没发现。
“妈的,人呢?”
“是不是醉鬼耍我们?”
“我就说这种单子不靠谱。”
车里的人骂骂咧咧,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开走了。
而就在离巷子不远,一条沟渠边上的阴暗草丛里,咀嚼声正在持续响起,夹杂着骨头被咬开的细碎动静,听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若是能拨开草丛,便能在深处看见一头怪物正蹲在那里进食。
它的样子像是半人半鳄鱼,脊背隆起,皮肤粗糙,嘴部前凸,牙齿森白外翻。双臂和上半身还勉强保留一点人的轮廓,可往下看就完全不对了,肌肉和鳞片乱七八糟地长在一起,犹如某种暴力拼接的产物。
而它身上有很明显的子弹伤口,有些还在往外渗着暗色液体,可这点伤似乎根本没影响它进食,反而让它吃得更凶了。
怪物两只爪子正捧着尸体,一边啃一边喘,喉咙里不时发出满足低吼。
忽然,草丛里又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怪物进食的动作瞬间停住。
它猛地抬起头,嘴边还挂着碎肉和血丝,竖瞳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嘶。那姿态一副拼命的凶悍,可身体却很诚实,后肢已经悄悄绷紧,明显是随时准备逃跑。
它不傻。
自从庄园主被消灭后,这些怪物就失去了唯一的核心,连聚拢都很难聚拢起来,各自为战而且完全没有了以前拼命的本能。
刚刚那两具尸体送上门固然是意外之喜,可如果来的是什么更难对付的东西,那它跑起来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草丛微微晃动。
下一秒,一点灰白色从阴影里慢慢游了出来。
很小,是一条蛇,灰白色的小蛇。
它的体型和眼前这头半人半鳄的怪物比起来,就是一截一脚就能踩碎的绳子。
可在看清它的瞬间,怪物却猛地一顿。
它脸上先是浮现出一种很明显的人性化错愕,紧接着,那错愕就变成了激动,几乎要哭出来了。
它的嘴巴张了张,血盆大口一开一合,喉咙深处像是有什么卡住了似的,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单词。
“主......人。”
灰白色小蛇从草里游出,慢慢停在它面前。
怪物立刻伏低了身子。
刚才还凶神恶煞,准备随时跑路的半鳄怪物,此刻却恭顺得卑微,脑袋一点点压下去,最后贴到了地面,迎接自身的神明。
那小蛇抬起头,吐了吐信子。
然后口吐人言。
“我......雨果,回来了。”
小蛇缓缓往前游了一点,扫过怪物身上的伤口,然后它说道:
“你们将...继续...为我而战。”
怪物头颅重重抵地:“......是!”
它终于等回了主心骨,又像是流浪太久的狗,终于再次见到了主人。
小蛇轻轻吐出一口白雾,笼罩在怪物的伤口处,很快,怪物的伤势迅速恢复,弹头被血肉一路给挤了出来。
在怪物的心口,多了一块白色的印记,代表跟雨果恢复了联系。
“我仍在恢复,你,去找到它们,代表我的意志,归从我的命令。”
怪物遵命行事,也不管那残缺的两块尸体,扑通一声跳入河沟,泛起一圈白沫后,消失了踪影。
小蛇目送怪物离开后,缓缓退回到黑暗之中。
不久后。
一处远离闹市的奢华别墅里,大部分灯火已熄。
宅邸寂静,连佣人走动都被提前训练过,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一条灰白色小蛇无声顺着阴影游进了别墅,它对这里熟得很。穿过偏厅,绕过长廊,避开所有多余视线,像回家一样。沿路没有任何安保装置发出反应,像是这栋屋子早就默认了它的存在。
最终,它进入了主卧。
卧室极大,陈设考究,床头一侧摆着一根手杖,立在专门定制的金属支架上。
灰白小蛇慢慢爬了上去。
顺着杖身,一点点游到杖首位置,摆好盘绕的动作,下一秒,它的身体逐渐凝固,转眼之间,它就重新化作了那尊盘踞在杖首上的蛇形雕像。
床上传来一点动静,科赫夫人睡得很浅或者根本没睡。
她伸手打开床头灯,暖光亮起,将她半张脸从黑暗里照了出来。那张脸保养得极好,哪怕年纪已经不轻,依旧能看出曾经的轮廓。只是再怎么精心维护,也压不住衰老痕迹,尤其灯一亮,皱纹就更藏不住了。
她慢慢坐起身,拿起床头水杯喝了一口,缓了缓,这才把目光投向那根手杖,主要是投向杖首那尊小蛇雕像。
她轻轻开口:“库库马茨大人,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雕像一动不动。
可片刻后,模糊的声音还是从那杖首缓缓传了出来。
“呵呵......这就按捺不住了么?”
科赫夫人沉默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大人,请别忘了我们的契约......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句话听着还算平静,只是明显带有急迫。
她当然急。
一个真正掌握过财富、地位、名声、欲望的人,到了晚年,最怕的从来就不是没钱,而是看着自己一点点衰老,越是得到过,越是不能接受失去。
尤其是,她现在已经知道,这世上真有超凡。
真有一种力量,足以把不可能撕开一道口子,让她能够把身子探进去。
既然已经知道了并且接触到,谁还能甘心安安静静等死?
杖首那条小蛇再度传出声音:“自然不会忘。”
“而且......时机,也正在向你而来。”它像是心情很好,“简直是......天赐良机。”
科赫夫人握着水杯的手不自觉发紧用力。
她眼底那一点长久压抑着的东西,终于还是浮了上来,那是纯粹的贪婪。
“你是指今天......”她低声问。
“神花。”雨果缓缓说道,“神花的精华,可以实现你需要的一切,只要...我们把它夺过来。”
科赫夫人呼吸乱了一下。
哪怕她已经被这条蛇引着走了很久,听到这种话时,还是本能地生出挣扎和不安。
“这...真的做得到吗?”她盯着那雕像,“那可是神花。超凡不会坐视不管,阿美官方也不可能放任,神花使者......她更不可能放任这种事发生。”
贪归贪,但她不是蠢人,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
可话又说回来,这诱惑实在太大了,足以无视风险,继续安......安排。
雨果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一尊小小雕像里传出,莫名让这间温暖卧室都多了点阴气。
“当然可以。”
“只要有我在,一切都会实现。”
它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带着极具蛊惑性的信服力,像是在替她回忆过去半年里的一切。
“是我,让你在短短半年内,从一个快被人遗忘的老妇人,重新成为商场上的女武神。”
“是我让你声名大噪,让你成了阿美最有影响力的慈善家之一。”
“也是我,让你得到了真正的爱情,不是么?”
科赫夫人眼神微微发颤。这些,的确都是真的。
过去半年里,她几乎像是重新活了一次。原本早已沉寂的人脉重新复苏,资本市场无往不利,舆论开始追捧她,昔日看不上她的同行又重新递来了橄榄枝,就连感情上......她都仿佛重新拥有了命运偏爱。
即便她已经七老八十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顺,也太不真实。
可正因为太顺,她才舍不得停下,甚至想要更多。
雨果的声音还在继续。
“而且,计划比我原本想的还要完美。”
“那些暴食者......我也可以对他们施加影响。”
“让他们在关键时刻站到我们这一边,加上我当初放出来的那些怪物,只需时机一到,神花的精华就会落入你的手中。”
科赫夫人眼中的那点忐忑,很快就被更浓的欲念压了下去。
她下水杯,手收成拳,好似在攥住某种还不存在、却感觉已经快要属于她的东西。
“我真的能永恒地拥有这一切吗?”她恍惚问。
这句话里,真正的重点既不是这一切,也不是拥有。
而是永恒。
财富她已经尝过,权势她也握过,名望、爱情、追捧、崇拜,她都重新体验到了。
她现在想要的,是永远不失去。
“自然。你是我降临后感召的第一位信徒。你自当配得上这一切,也理应成为我在人间的行走。”
那声音越说越温和。
“所谓契约,不过是为了让你安心,我何曾骗过你?”
科赫夫人定定望着它。
片刻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
又或者说,她本来就不需要太多说服,只需要一个足够好听的理由,替自己把最后那点犹豫压下去。
“我明白了,大人。我会继续配合的。”
她重新靠回床头,神色一点点恢复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已经彻底没有了先前的迟疑,只剩下被欲望点亮后的决意。
“很好。”雨果轻声说道。
随即,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蛇雕像静静盘在杖首,像真的只是一件死物。
可若有人此刻细看,就会发现那的蛇脸上,正带着一种无比贪婪的笑意。
它当然没有骗她,至少,不算全骗。
它确实会让她拥有。
只不过,拥有的人,到最后未必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