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三号区的行军床，那边躺着一家从捷克过来的老夫妻，传过来的情绪像一团温吞的雾气，说不上热也说不上冷，大概是麻木。
瓦伦蒂娜放慢了脚步。
这是能力本身附带的某种感知效果？
整个安置点的情绪在她感知中缓缓铺开，其中负面占了一半。
难过、不安、疲惫，这些是主色调。背井离乡的人待在一个陌生国家的安置点里，前路一片模糊，出这种情绪理所当然。
既然负面是一般，那希望自然就是另一半。
灾难过去了，各国官方正在慢慢恢复组织能力，通讯在一点点修复，安置工作虽然混乱但至少在运转。
今天上午就走了一批人，说是要回去看看情况。还有更多人打算再等两天，等消息更确切一些再动身。
瓦伦蒂娜把这些感受默默收好，正准备继续做事。
然后她发现外面突然嘈杂了起来，人群似乎因为某件事突然聚到了一起，很多人同时在说话。
瓦伦蒂娜走过去，人墙已经围了好几层。
不过难民们大多认识她，这个月来的早出晚归不是白干的。看她过来，前面的人主动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怎么了？”她问最近的一个人。
“好像是有位神花使徒来了！”回答的是一个罗马尼亚口音的男人，说话的时候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神花使徒？
瓦伦蒂娜微微皱眉，沿着让开的路往里走了几步。
“对，瓦伦蒂娜你是意大利人应该比我清楚。”男人跟在后面补充，“半个月前赏花仪式的时候，博洛尼亚不是选出了一位使徒吗？当时还上了新闻的。”
瓦伦蒂娜从替身的记忆里想了想，确实有这么回事。
一个博洛尼亚年轻女孩在赏花仪式上被选中成为神花使徒，就在昨天，还跟着广末英理和其他使徒去了东欧，参与了立陶宛银橡树的调查工作，现在大概是任务完成，顺路回老家看一趟。
目前大家基本都清楚，被神花选中分两种情况。
一种是普通的赏赐，效果已经够令人眼红了——变得年轻有活力，治愈重病乃至残疾。光这一条就足以让赏花仪式一次比一次人多，船票机票被炒出天价。
另一种则是被选为使徒，除了上述这些之外，还能得到神花赏赐的能力，算是半只脚踏入了超凡。
前者让人嫉妒，后者让人发狂。也因此，神花赏赐仪式成了普通人最有希望触及超凡的途径，各国官方都争着抢着想邀请神花分枝扎根本国，好让自己的国民不用千山万水跑去日本排队。
只是据瓦伦蒂娜从互助协会会议上听到的消息，目前只确定了将在纽约种下日本以外的第一株分枝，其它地区暂时没有提上日程。
人群越来越密，声音也越来越杂。
瓦伦蒂娜挤进里层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中间的情况。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站在人群中央，穿着一件素色衣袍，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在这么多人围过来之后，已经开始变得有点僵了。
十几号穿着安保马甲的人围在她身边，如临大敌。
这可是他们意大利的宝贝超凡，全国拢共就出了这么一个使徒，要是在自己地盘上出了任何闪失，在座各位都得被上头剥一层皮。
难民们的问题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
“使徒！使徒！你知道捷克的情况怎么样了吗？布尔诺还有人在吗？”
“华沙呢？华沙还在吗...呜呜...我姐姐一直联系不上......”
“那个，灾难真的过去了吗？我们还能回去吗？”
“斯洛伐克的情况还好吗？”
声音一个叠着一个，根本分不出先后。
女孩嘴巴张了张，刚想回答一个人的问题，马上就被另一个声音盖过去了。安保人员的表情越来越紧张，其中一个已经开始拉她的手臂了，意思很明确：走吧，这场面控不住。
而在瓦伦蒂娜的感知里，这片区域的情绪正从本来的正负参半，快速地朝负面滑去。
焦虑与恐惧翻涌上来，原本那些好不容易沉淀下去的不安全部重新浮到了表面。
这些人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问题，而是有个人能告诉他们一些确切的东西。
瓦伦蒂娜上前几步。
“大家先安静一下。”
她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大概是这些天在安置点里练出来的。
加上不少人认识她，知道她是长期在这里帮忙的志愿者，可以信任的自己人。前排的人先安静了，后面的也跟着降了声，七八秒之后，嘈杂变成了嗡嗡的低语。
瓦伦蒂娜看了一眼那个女孩。
女孩也在看她，眼里有明显的感激。
“一个一个来，让神花使徒先说。”瓦伦蒂娜转向人群。
人群安静下来之后，女孩深吸一口气，开始讲她在东欧看到的情况。
“城市大部分都还在，很多建筑没有受到破坏。各国都在组织力量恢复基础设施，供电和通讯是优先级最高的，应该不会太久就能恢复。”
“很多人都得救了。维尔纽斯周边的疏散工作一直在进行，现在已经有好几批被转移到了安全区域。华沙、布拉格、布达佩斯......这些城市的情况都比大家想象中要好。”
“大家的家人、朋友......很多人一定都还在，都安全的。”
这些话当然不是全部的事实，瓦伦蒂娜能看出来，她省略了很多东西。
但这是对的。
眼前这群人已经承受了太多，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喘息的空间，一个可以信任的安慰。
真相可以等他们站稳了再消化，现在一股脑全倒出来，只会把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点希望给冲散。
而瓦伦蒂娜的感知里，果然，人群的情绪在一点点回暖。
只有一个人的情绪瓦伦蒂娜读不到，就是那个女孩本身。
瓦伦蒂娜看着她，试着感知，空白一片。
普通人的情绪就像体温，靠近了自然能察觉。可这个女孩站在她面前不远的距离，瓦伦蒂娜什么都感受不到。
大概是神花赏赐带来的某种屏蔽效果。
普通人对她的感知完全开放，但超凡——哪怕只是半只脚踏入超凡的使徒——大约需要通过“共火烙印”这种正式的能力手段才能读取。
倒也合理，不然岂不是能随便窥探其他玩家的内心了。
人群慢慢散开之后，女孩想要专门过来跟瓦伦蒂娜说声谢谢。
只是等她转过头的时候，瓦伦蒂娜已经不在了。
女孩在安保人员的反复劝说下，最终还是离开了安置点，她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没办法太长。过两天，她就得跟着广末英理一起飞往纽约，参与神花在日本之外第一株分枝的种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