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宅院二楼。
视角缓缓后拉,停在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人影。
长子隔着一扇木门,蹲在门外,抱着膝盖,偷听着房间里传出压抑的呼吸声。
他赤着脚,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而房间内,则是刚刚从情妇那里回来,向双面之像祈祷的亨利。
除去纵欲时候的痛苦,祈祷也是需要承受痛苦的,而这时候在房间的亨利也察觉到了门外的长子。
系统弹出了新的卡牌。
【命令于格离开——他还太小】
【保持沉默——看他自己会如何选择】
【打开门,让于格进来】
池田锐停下了。
这不是一个小决策。
他看了眼于格当前的五维图:坚强已经很高了,健康良好,忠诚偏上,学识偏低,正义偏上。
这个孩子的成长轨迹,一直在偏向身体和意志。
如果这时候让他知道家族传承的真相......
池田选了【保持沉默】,让他自己决定。
于格在门外又坐了一会儿。
大约几分钟,他站了起来,推开了门。
于格可以清晰看到,父亲跪在房间中央,前方拜着一尊恶魔雕像,正发出粉光。
亨利的脸紧绷着,汗水浸透了衣衫。
母亲扶着跪地的父亲,擦拭眼泪,而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于格后,大吃一惊。
“于——”
她又捂住了嘴巴,看看亨利,又看看于格,眼泪更加不受控制地滑落。
“你......陪陪父亲吧。”
说完,她抱了抱于格,低泣着离开了房间。
好一会后,于格才垫着脚尖地走过去,弯腰从地上捡起掉落的毯子,披到了父亲的肩膀上。
然后在旁边蹲了下来,就那么坐着陪伴,直到一切结束。
粉红色的光芒渐渐熄灭,双面之像恢复了普通石雕的质感,亨利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几秒之后,他才转过头,看着坐在身旁的长子。
“你害怕吗?”
“我什么都不怕,父亲。”
“......那你做好接受家族使命的准备了吗?”
于格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的迷茫很快被驱散:“我不知道...但我想,我可以的。”
亨利深吸口气,将一切的缘由简略告诉给了长子。
长子看着双面之像沉默良久,然后他开口了:“父亲,教教我怎么忍受。”
亨利看着儿子的眼睛,有些意外这句话。
在那双年轻,未被任何东西磨损过的瞳孔深处,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就是他自己。
他张了张嘴。
想说——别走这条路,你不必如此,去过正常的人生。
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这正是他来这里建立家族的原因,信仰不能被背弃,上帝在注视着这场考验,而他们也必将成功。
“好,我教你。”
画面缓缓黑场,转入下一个时间节点。
接下来两年,事件继续推进,但池田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于格的行为在那一夜之后发生了很大变化。
他开始大力承担宅院的体力劳动,跟着父亲练习剑术,晨起跑步,从不间断。他对那晚只字不提,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为那一天做准备。
【1208年·秋——次子马修请求与你单独谈话】
画面定格在书房。
马修坐在亨利对面,身形瘦削,皮肤因为长年待在室内而略显苍白。
“......马修。”亨利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得多。“你主动找我的原因?”
“我长大了,父亲。”马修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父亲,“哥哥知道的事情,我应该也有资格知道。”
马修的平静是天生的,从小便充满了理性。
“......你哥哥告诉你的?”
“我猜的,从某一天之后,他就发生了很大变化,而且他不适合说谎,我能试探出些内容。”马修如实说道。
又一阵沉默。
“跟成立的传染病有关吗?我注意到,那天之后,成立的病情就消退了很多。”马修顿了顿,继续说,“而你,一下子老了很多。”
卡牌出现。
【允许马修接触圣物相关研究,不设限制】
【允许有限度的接触,须在你的监督下进行】
【禁止任何形式的圣物研究】
池田锐又一次停了下来。
他选了第二项。
不设限有风险,完全禁止更糟,有监督的研究,是平衡点。
【马修──学识:大幅上升】
【圣物研究:上升】
【马修──正义:微升】
【家族信仰:微升】
从这一刻起,阿斯托家族的第二代,各自踏上了完全不同,却指向同一终点的两条路。
于格锻造身体,马修锻造知识。一个在为承受做准备,一个在为理解做准备。
而他们准备迎接的,是同一样东西。
“这个家族最大的诅咒不是圣物,而是能诞生出了足以承受它的人。”池田锐自言自语。
如果他们是庸人,或许反而能逃脱。但他们不是,所以逃不掉。
接下来的年份事件密度骤然增大。
池田锐维持着紧绷的决策节奏,但数值的平衡变得越来越难以维持。
亨利的健康下降速度在1210年之后出现了肉眼可感知的加速,有一年冬天,他在仪式结束后整整躺了三天才能下床。
于格开始代替父亲处理宅院的对外事务。采买、交涉,出席城内部分公开的社交场合。
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扛起了一个家的门面,旁人只道是老阿斯托体弱,倒也不觉得意外。
马修的书房里,研究手稿越堆越高,偶尔他也会用画画来排解思路的停滞。
银橡树之约的信使每隔一两年来访,不过已经不能带来什么研究线索了。
途中有过一次小插曲。
家中的三子在某天随口问了一句:“父亲为什么总是生病?”
卡牌弹出。
【由于格出面解释】
【亲自出面,以身体不好搪塞】
【坦白告知所有子女】
池田选了第二项。
三子和长女不需要知道这些,至少现在不需要。
这份秘密的重量,两个人扛已经足够了,人多或许还会增添泄漏风险。
时间一年一年地碾过去。
长子结婚了,孩子都有了,次子也有了婚约。
1211、1212、1213。
数值的波动越来越剧烈。
健康在肉眼可见地缩短,爱欲值在持续攀升,圣物研究的累积值倒是在稳步增长,可因为是累积,所以没有进度条,只有数值显示。
但也不是没有成果,马修配合亨利,真的研究出了降低纵欲带来痛苦的方法,算是一项成果。
【警告——亨利的健康值接近临界】
【触发继承事件】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间卧室,亨利靠在床头。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至少二十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双颊深深凹陷,皮肤下的骨骼轮廓触目惊心。
但眼睛的火还在燃烧,那团火从阿卡一直烧到特鲁瓦、从二十岁烧到四十岁出头的火,居然到现在都没有熄。
于格和马修站在床前。
马修的眼睛微红,这是池田锐在整个游戏流程中,第一次在马修的脸上看到明显的情绪。
“是时候了......”亨利盯着双面之像的恶魔脸庞,喃喃道。
三张卡牌浮现。
【长子于格继承,次子马修辅佐】
【次子马修继承,长子于格辅佐】
【让他们决定】
池田锐盯着这三个选项。
于格,坚强极高,健康优秀,忠诚良好。他能承受双面之像的健康损耗,撑得比任何人都久,是最合适的人选。
马修,学识极高,圣物研究已有可观的积累,正义感一般,健康一般,坚强中等,作为辅助是最合适的。
让他们自己决定变数最大,但这个选项的存在本身,又能让自私的亨利显得稍微没有那么自私。
“他们借助你来到这世界,却非因你而来。”
这无疑是个重要选项。
该怎么选呢。
池田锐思忖再三,选了最后一个。
“我们......决定?”于格看向了弟弟。
马修依旧看着父亲,一会后,才开口:“哥哥是最合适的继承者,我做不到。”
于格深吸口气,郑重点头:“父亲,我从十二岁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亨利颤抖着伸出手,将兄弟的手各握住一下,然后重重合拢在一起。
“美好年代......终会来到...届时,圣母不再落泪,恶魔无法......微笑。”
说完这么一句话,亨利的手垂落下来,盯着双面之像的眼眸失去了生机。
家族的第一代和第二代于此刻正式完成了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