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只手撑在洞口边缘,膝盖磕了一下横梁,嘴里嘶了一声,整个人才终于滚进了阁楼。
灰尘被他搅起一片。
然后他看到了他的儿子。
以及他儿子脚边那幅成了两段的银橡树蛋彩画。
“嘶......“雅克又嘶了一声,但这次不是因为磕到了膝盖。
他的表情像是看到有人把传家宝摔成了两半,虽然事实上确实如此。
“你是来搬书的还是来搞破坏的?”
这句话里的心疼远大于责备。他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半画板端详了半天,又去够另一半,嘴角一直抽动。
艾蒂安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
他还挤出了一个有点欠揍的表情。
“这些画也没见你挂出去过。“他耸耸肩,语气轻松,“估计你也不打算卖,再藏多几年只会全都腐烂了。现在嘛......至少我还能听个响。”
雅克先是一阵无语。
然后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画,发现儿子说的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两半画板靠在墙边放好。
“我不是让你晚上再搬吗?“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抱怨地看着艾蒂安,“你跑上来这么快干什么?我找了你半天,最后才猜到你可能在阁楼。真是奇怪......以前你都不愿意跟这些书打交道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艾蒂安随手从旁边的书堆里抽出一本,翻开来装模作样地看。
“我最近有点兴趣。而且不是正好嘛——“他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一丝无赖般的理直气壮,“反正你都要给我禁足了,总得让我找个乐子吧。”
雅克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松动了。
说实话,儿子不爱读书这件事,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要么沉迷街头巷议,要么整天跟人争论那些越来越激进的政治观点,能坐下来翻翻书,哪怕只是在阁楼里无聊翻翻,也已经让他颇感欣慰了。
至于那幅画......
算了,都是些不知道多少年前,如今又充满风险的东西,主要还不是他喜欢的那几幅。
雅克露出笑容,不再计较画的事了。他在一个落满灰的箱子上坐下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这样就好,其实......我之前一直不敢告诉你。过段时间,我得出一趟海。”
艾蒂安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雅克的声音变得平和了些,但目光没有看向儿子,落在某个地方:“我是去商谈些合作,再接你母亲回来,她在那边也待了够久了。”
“现在既然你能这么自觉......“雅克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老父亲特有的笑容,“你说吧,想要我给你带点什么回来?”
艾蒂安头也没抬,翻了一页看不懂的旧书。
“没兴趣。”
雅克也不在意。
他太了解自己儿子了,说没兴趣的时候往往是真的没兴趣,强塞反而会挨白眼。
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两半银橡树画板,终究还是没忍住心疼地摇了摇头,然后弯腰钻回活门,笨拙地向下爬去。
脚步声沿着木梯渐渐远了。
阁楼重新归于安静。
艾蒂安放下那本根本没在看的书,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等了几秒,确认父亲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在楼下之后,才快步走回角落,将藏好的羊皮纸重新取出,贴身收好。
然后他转向那排靠墙堆叠的蛋彩画。
与此同时,池田锐的视野中浮现出了三个选项。
它们以半透明的光字悬浮在空气中,只有他能看到。
【搜索画板】
【搜索藏书】
【搜索暗格】
池田锐在心中快速排除。
暗格......不太可能,这处房子也应该没有太长的历史。
排除。
藏书的话,数量太多了。
而且没有明显的分类系统,如果信息藏在某一本书中,在不知道目标的情况下逐本翻找,效率太低。
而且从逻辑上说,书是容易被翻动拿走的物品,作为长期藏匿载体的可靠性远不如画板。
排除。
画板。第一张羊皮纸就是从画板夹层中发现的。既然这个方法已经被验证过一次,那么同一个家族沿用同一种藏匿方式,是完全合理的推断。
继续搜索画板。
池田锐做出选择的瞬间,艾蒂安的双手已经伸向了第一幅画。
这次他吸取了教训,不再莽撞。
他先仔细观察了画板的结构,两层薄木板胶合在一起,蛋彩画绑在正面,背面则是粗糙的原木面。他用指甲沿着边缘轻轻探入,试图找到胶合的薄弱处。
用指尖小心地拨动,可以将背板缓缓揭开,而不伤及正面的画作。
技巧被他掌握了。
但翻开之后,背板与正面之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艾蒂安没有气馁,继续下一幅。
第三幅,一幅风景画。背板同样可以在不破坏画面的情况下揭开。
没有。
第四幅......
连续几幅下来,每一次小心翼翼地揭开背板,每一次看到光秃秃的木板内面,期待就削减一层。
“难道就只有这么多了吗?”
艾蒂安语气失望。
他站在阁楼中央,四周散落着被他逐一检查过又放回原处的蛋彩画。阳光的角度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了,窗外那道光柱从左侧移到了右侧,时间到了傍晚。
窗外的口号声早在某个时刻渐渐远去了,恢复了寻常街区的犬吠和车轮声。
他只能暂且作罢,离开阁楼,晚餐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女佣的厨艺不算好,做不来什么精致菜品,属于那种法国普通家庭里最常见的水准,不过至少炖菜里有几块肉,算不错了。
艾蒂安坐在桌对面,把一块面包掰开,蘸着汤慢慢嚼。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心跳仍比正常略快,阁楼上的发现让他很难完全平静下来。
雅克倒了杯酒,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这是他少有的爱好,然后开始说些街上听来的消息。
会议的动向,面包价格又涨了多少,布匹行的老穆兰说要关门了......零零碎碎,属于这个动荡年代里商人的日常。
艾蒂安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敷衍地答上两句,思索着阁楼的事情。
餐食过半时候,新的选项浮现。
【直接询问家族历史】
【从画作话题切入】
【闲聊即将的远行】
第一个太生硬,艾蒂安此前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突然追问只会引起警觉。最后一个是个可能的方向,但指向性跟家族的牵扯太少。
所以,从画作入手最自然,他刚在阁楼弄坏了一幅,这个话题有现成的由头。
池田锐做出选择。
“父亲。”
雅克正说到布匹行的事,被打断后抬起头:“嗯?”
艾蒂安装作随便找找话题的模样,开口:“阁楼上那幅银色橡树的画,我看了看,画工其实挺好的。是爷爷画的?”
雅克的表情果然没有出现警惕。
但变化还是有的。
他的嘴角微微收紧了一下,眼神从儿子身上挪开,落到酒杯里。
雅克说,语气变得简短,没有之前的活跃:“不是他画的。那些画是更早之前传下来的,家里一直有,我也不知道是谁画的。仔细想想,这些画要么是家里有钱时候收藏的,要么是家族曾经出过一位擅长画画的人,就是没有记录下来。”
“更早之前?”
“就是更早之前。“雅克重复了一遍,“而且你爷爷是想卖掉来着,呵呵,被他父亲,也就是我爷爷以死相逼,没卖成。”
最后这句话里带着刻意压平的情绪,没有多少愤怒,就是一种习惯性的回避,他是真的不喜欢自己那位败家老爸。
池田锐心里有底,看来雅克对家族更深层的过往并不了解,他的回避不是因为知道什么秘密,单纯是那段记忆本身令他不适。
一个败家的父亲在儿子心里留下的阴影,比什么秘密都更能让人对家族往事这四个字避之不及。
又有选项浮现。
【转移话题,改问是否还有其它画作】
【继续追问爷爷的事】
【还好爷爷命不长,来,值得喝一杯,祝你老爸死得早】
不能再往爷爷的方向挖了,雅克的语气已经在收缩,继续追问估计也得不到多少有营养的内容。
“这样啊,“艾蒂安摆了摆手,语气刻意地轻松,配合着像是在岔开不愉快的话题,“我就是觉得那些画放在阁楼里可惜了,画工真的不错。家里留着的画就只有阁楼上那些?”
这个问题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只是一个儿子因为偶然接触了家里的旧物,产生了一点好奇。
雅克的肩膀松了下来,一口将杯中的酒干了。
“不是只有那些。“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有一幅我一直挂着,在我房间里。你小时候应该见过。”
池田锐感受到这具身体微微一震。
阁楼里的画板后面没有找到更多的羊皮纸,那么如果家族中存在其他保存信息的载体,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些被区别对待的画,但为什么雅克没有把它们堆进阁楼,而是选择挂在自己房间。
是意味着这几幅画对雅克有特殊意义?或者至少,它们在视觉上与阁楼里那些不同,值得被展示?
艾蒂安语气里带着点自然的惊讶:“你房间的?不记得了...都没怎么注意。”
“正常,就像你不会关心家里有几个碗碟一样。“雅克站起身收碗,“再说你从小就手脚不老实,我怕你碰坏。”
话说到这里,艾蒂安没再追问。
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了。
位置确认,就在雅克的房间。剩下的,只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
晚饭后,雅克去院子里抽了会儿烟斗。
夏夜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尿骚味。
艾蒂安站在楼梯口,听着父亲在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确认他短时间内不会进屋。
然后他推开了父亲卧室的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旧木头的气息。
然后他看见了那幅画。
就挂在床头正对面的墙上,位置不高不低,恰好是躺在床上一抬眼就能看见的高度。
画框的木质比阁楼里那些讲究得多,虽然也旧了,但保养痕迹明显,有人定期擦拭过。
画中是一个年轻男子。
艾蒂安站在画前,目光停住。
他确实对这幅画有印象,模模糊糊的,小时候的确看见,那时候他以为是爷爷或者父亲年轻时的画像。
哪个大人不是从年轻时过来的呢?小孩子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但现在,经过阁楼的蛋彩画洗礼,他一眼就看了出来,风格和阁楼大部分的画如出一辙。
很大可能就是同一个人画的。
画中的青年大约二十岁出头,面容英俊,画师在眼睛上下了极大的功夫,瞳孔中似乎叠了好几层不同的颜色,在油灯光线下看,像是有火焰在深处微微晃动。
池田锐认出了他,进入游戏前拼出来的那幅蛋彩画,就是这幅。
“这是谁......“艾蒂安低声自语。
他当然不知道答案,羊皮纸上记载的信息还不足以拼出全貌。
【选项浮现】
【将画作取走带回阁楼】
【检查画作是否藏有暗格】
取走不是好选择,这幅画挂在雅克房间,位置和保养状态说明雅克比较在意它。一旦发现画不见了,很难圆过去,只会让父亲起疑。
况且,画本身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画里面可能藏着的东西。
在阁楼上花了大半个下午,艾蒂安的手法已经变得纯熟,他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艾蒂安的动作快而轻。
他先将画从墙上小心取下,翻转过来,画板背面朝上,指尖沿着木框边缘快速滑过,感受接缝的宽窄变化。
和阁楼里的画板结构类似,固定画板的木条在右下角有一处不自然的凸起。他用指甲轻轻一抠,松了。
木条滑开,露出画板与背板之间狭窄的缝隙。
里面果然有东西。
一张折叠过的羊皮纸,比阁楼里发现的那份更大。
艾蒂安将它小心地抽了出来,忍住了立刻展开的冲动。
这里不合适,父亲随时可能回到屋内。
艾蒂安将木条复位,指尖用力按紧,确认咬合到位。然后翻转画作,重新挂回墙上,细致地调整角度,让它和记忆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退后一步,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床单没有褶皱,椅子没有移位,画框端正。
丝毫看不出有人来过。
最后,他将那张折叠的羊皮纸贴身塞进了衬衣内侧。
然后他离开房间,随手把门带上。
楼梯上恰好撞见了刚从院子回来的雅克。
艾蒂安的语气自然得让自己都觉得佩服:“我准备上去搬书了,阁楼那些都搬到地窖去对吧?你帮我先把地窖的灯点上。”
雅克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往地窖的方向走去。
等脚步声远了,艾蒂安才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来来回回在阁楼和地窖之间搬运那些积灰的旧书。
一趟又一趟。
楼梯窄,书又重,一次只能几本,有些书的皮面都粘在了一起,搬的时候得小心翼翼地先分开,否则封面会被撕坏。
雅克在下面帮了几趟,后来顶不住,叮嘱了两句让儿子不用急,每天搬一点就成,便先去睡了。
剩艾蒂安一个人。
阁楼,楼梯,地窖。阁楼,楼梯,地窖。
地窖不大,四面石墙,一盏油灯搁在角落的木桶上,火焰被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穿堂风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在低矮的天花板上缓慢地摆动。
刚搬下来的书码放在架子上,一股霉味。
艾蒂安在木桶旁坐了下来,他将油灯拨亮了一些,然后从衬衣内侧取出那张羊皮纸,手指沿着每一道折痕轻轻抚平,像在拆一封写了很久很久的信。
羊皮纸完全展开。
灯火跳了一下,光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