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夜深了,你为我家的事操劳这些日子,快去歇息吧。”
宝钗摇头不说话,只走到宝琴身边坐下,过了许久,忽而道:
“琴儿,等二叔入土为安,你和婶母,就跟着我去神京罢。”
“我跟家中族老也说了这事。南边的产业,咱们也不争了,蝌弟年纪小,也撑不起来,还是由族里公议处置。蝌弟跟着瑞大哥历练,他是男儿家,说不得还有番造化。你便跟着我。”
宝钗说到这里,勉强笑道:
“我做姐姐的,总不至叫你饿着。”
宝琴没说话,只看着头顶灰暗墙壁,道:
“记得去年我还缠着父亲,说大江南北都走遍了,单没去过神京。我想让他带我去看看京城的风景。如今可好了,到底是要去了——只是这般去法,倒也新鲜。”
话说到这里,宝琴才看着宝钗双眸,轻声道:
“姐姐,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今儿得跟你说明了。若瞒着你,我心里不安。况且你——只怕也早猜着了。”
宝钗不知她要说甚么,却见宝琴顿了顿,方慢慢说起来。
原是年初的时候,她父亲薛润曾给宝钗去过信,说要北上瞧瞧薛蟠的官司。
宝琴道:
“那时父亲听说蟠大哥判了发配辽东,他心里头,唉,又是叹气,又是盘算。跟我们也不瞒着,说是对大伯留在神京的产业,起了点子想头。”
“他那一回北上,原是想借着探望的名头,瞧瞧能不能接手些神京的买卖。想着姐姐是女孩儿家,不便出头,他帮着料理料理也是正理。谁知走到半道上——”
宝琴此时才细细说起,她们父女兄妹三人带着仆从北上,在山东地界撞上一伙流匪,被人劫了去。
亏得贾瑞那时正护送黛玉湘云一行人南下,打那儿经过,瞧出不对,带着人杀退流匪,这才救下她们一家性命。
宝琴说着,脸上露出些追忆的神色来,笑道:
“我那时还笑说,不过是赶路遇险,倒遇着个侠客相救,活像话本里写的传奇故事。谁承想,就因着瑞大哥,又认识了林姐姐、云姐姐。
后来跟着她们,忽而金陵,忽而扬州,倒过了段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宝琴说起扬州旧事,脸上难得有了些暖意,把那些事一五一十说给宝钗听。
当然,贾瑞和黛玉私会之事,宝琴依旧没说,这是她和湘云的秘密。
她只着重讲了黛玉待她的好,以及跟湘云结拜为姐妹的趣事。
宝钗认真听了她们在扬州那段故事,却没插话,只静静听着。
只是说到后来,提到金陵,提到自家父亲下狱的事,宝琴便不说话了。
宝钗却忽然道:
“琴妹妹,前番我在苏州,见过瑞大哥,求他帮着周旋二叔的事。瑞大哥只说见机行事,这事牵扯太大,轻易动不得。”
“后来我到了金陵,也不知这事究竟如何了。心里虽记挂着,可知道里头牵连着宗室亲王,不敢多问,也没敢再提。”
“直到前些日子,瑞大哥才叫人递了话来,说案子有了转机,二叔从‘斩监候’改成了‘押候’。
人虽还关在牢里,性命是保住了。只可惜——二叔的身子早熬干了,没等到案子了结,便去了。”
“所幸的是,二叔走之前,你和蝌弟总算见了他最后一面。”
“我想着,这里头定然有他的情分在。”
宝钗没说是谁,宝琴却心里明白。
她默了半晌,才点点头道:
“是了,里头的事我也不大清楚。我只记得,父亲临走那日,我去瞧他最后一面。”
宝琴此时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慢慢说起那番牢中探监的故事。
那时父亲薛润,在牢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他们的手,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
他对薛蝌说:
“蝌儿,爹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不该攀附宗室亲王,本来安安稳稳守着祖业,也能过活,却偏生起了不该有的贪念,落得今日下场。”
说到这,薛润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薛蝌和宝琴忙上前扶住,薛蝌只是掉泪,宝琴却在旁边轻轻拍着父亲后背,又低声道:
“父亲如今说这些也无益了,哥哥一味伤心,也于事无补,咱们还是听父亲把话说完要紧。”
薛蝌见宝琴比自己还要镇定,一时怔住,不知说什么好。薛润却抬头看着宝琴,叹道:
“琴儿,你真是......真是比我想的还要强些。”
“蝌儿,你是个好孩子,可论起心性,不如你妹妹。
只是你是男儿家,日后要撑起门户,有些事,你多跟琴儿,还有你大伯家的宝钗,学着些吧。”
“她虽是女孩儿家,心性却不差,咱们族中其它几房,要不有家底却没出息,要不有胆子却没脑子。
连家底、胆子、脑子都没有的,更是不少。”
薛蝌忙点头应着,宝琴亦是垂泪,随即用帕子替父亲拭去额上的汗。那帕子一沾,已成黑灰色。
但宝琴并不嫌弃,依旧轻轻擦着,还想再给父亲喂口水,薛润却摆摆手,喘息着道:
“我本就腿脚不便,前番受了些刑,又是惊吓,进了狱后,这狱中阴寒潮湿,又是缺医少药。恐怕挨不了几日了,也不会再出去了。”
薛蝌放声大哭,宝琴强忍着流泪道:“父亲别说这些丧气话,您且宽心养着,总能好的。”
薛润叹道:“我平生自诩聪明,总觉得自己能算计明白,如今方知那些算计,不过是镜花水月。其实唯有老老实实做人,本分做事,才是正经。”
“琴儿——”薛润看着眼前最疼爱的女儿,声音愈发虚弱道:
“你哥哥也就罢了,我唯独对不起你呀。
十年前,我为你定下梅家这门亲事,也是因为你祖父那辈,曾与梅家有旧。
梅家那梅翰林当时家中艰难,虽说是清流门第,却过得拮据。
是你祖父拿出银子,接济梅家,他梅翰林方能渡过难关,有了今日。”
“但这人我知道,面上清高,骨子里其实最是势利。如今我落魄至此,他怕是靠不住了,说不得还要来退婚。”
“这世上女子,最是命苦。一旦被退婚,往后就艰难了。我怕你受委屈,往后可怎么好。”
宝琴垂着头,没接这话,只尽力扶着父亲,想再给父亲喂些水。
却见薛润抬起枯瘦的手,指着她,喘息道:
“往后,多听你宝钗姐姐的话。还有——还有你瑞大哥的话。”
“瑞大哥?”
宝琴愣住了,薛蝌在旁也睁大了眼。
薛润此时精神忽而好了些,如回光返照一般:
“前几日,我方才知道,潞王不把我当弃子抛出去,是他在里头周旋。
昔日他也劝我不要掺和那些事,我还觉得他年轻不懂事,甚至还想拉着他一起做。
现在看来,是我瞎了眼,他才是真正明白人。”
此时薛润说话,已如风中残烛,一字一顿,艰难说道:
“这人心里比谁都透亮。
不管他是为了什么,但对我们薛家,却是实实在在的恩情。你们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他。”
......
“然后父亲又说了几句,老病发作,蝌哥哥忙去唤人来,我也扶着他躺下。”
“等那边狱卒过来,暂且给我父亲上了药,又说时辰到了,不让我们再待了。
父亲便交代了几句好好照应的话,我们只好出来了。”
“第二日,便传来消息,说父亲去了。”
宝琴一时说不下去,说到这里,虽没落泪,但依旧哽咽着,难以继续。
宝钗默然听着,并未插话,见宝琴说不下去,方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道:
“原来你跟我,是一样的。”
宝钗之前便跟宝琴提过,薛蟠的事,也是贾瑞周旋,才保住性命。
如今又略补充了几句,看着宝琴,宝钗轻声道:
“瑞大哥帮薛家良多,咱们姐妹,是该记在心里。”
宝琴怔然无语,只看着宝钗。
......
不过,宝琴却还有两件事,没有跟宝钗说。
她父亲薛润交代完那些话,因为一时发病,薛蝌忙去唤人来。
只剩下她和父亲两人,父亲说了两件事。
一个关系到她自身终身大事。
一个则跟薛家二房世代经营的东瀛海上生意有关。
前者,她有些羞于跟宝钗提及。
后者,她觉得关系重大,不便向宝钗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