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在夜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漫长宫道上,拉得孤寂而伶仃。
这一夜,养心殿灯火通明,直至东方既白。
奏报如雪片般飞来,斥责怒骂与调令旨意交替发出。
夏守忠、裘世安并一众司礼监大珰穿梭不停,汗透重衣,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喧嚣才稍稍平息。
建新帝疲惫不堪瘫在宽大的龙椅上,脸色在灯烛残光下灰败如纸,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佝偻了身子。
他三十不到,却已然老的厉害,每天睡眠常常只有两个时辰。
但他还觉得不够,有许多大事没有办好——今日就有一事,趁机便说了。
夏守忠和裘世安抢步上前欲搀扶侍奉。
“世安,你先退下。”皇帝嘶哑道,挥退了裘世安,只留下司礼监掌印,也是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在。
殿内只剩下夏守忠,空气凝滞,只闻皇帝粗重喘息和更漏滴答。
建新帝闭着眼,声音透着深深的倦意道:“朕思虑再三,司礼监掌印之位,仍是你来坐,最是稳妥。
至于东厂那一摊子事......就让世安去管吧,你意下如何?”
他睁开眼,目光如鹰隼,攫住夏守忠脸上每丝变化。
夏守忠早就听到风声,他之前同时掌管司礼监和东厂提督,权势太大,皇帝调整,乃迟早之事。
他满脸感激涕零惶恐,扑通跪倒:
“奴婢谢陛下天高地厚之恩,奴婢唯知忠心侍主,绝无半点他想,东厂干系重大,裘公公精明强干,定能为陛下分忧。”
建新帝对他的反应似在预料之中,语气缓和些许:
“还有一事,两淮盐政......林洪锦在那边辛苦,本意是让他历练一番,再调回京来总管内官监。
不过眼下淮扬大水,盐务更是千头万绪,一时也离不得他,朕想着,索性日后调南京镇守太监何长川,去做两淮巡盐御史太监,专责盐务。
林洪锦,你对他多有举荐,但他管盐政不合适,还是回宫吧,两淮关系重大,还是让何长川参详着办便是。
还有我虽让世安提督东厂,但锦衣卫事务,日后还是直接向朕奏事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夏守忠:“守忠,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有些事,你心知肚明。”
夏守忠心里通透如明镜,陛下这是多方制衡,帝王心术。
自己和林洪锦,虽是潜邸旧人,心腹中的心腹,但正因根基深人脉广,陛下反而不愿让他们在油水最厚的盐政上扎根,以免尾大不掉。
何长川这等在外多年、在京中无甚根基的外人,骤然得此肥缺,只会感恩戴德,拼命办差以求调回中枢。
而且陛下也不是完全对内官信任,相比于前朝,他又把锦衣卫和东厂分开,便如同握着风筝的线,地方镇守太监再风光,也飞不出掌心,内官再得意,对于陛下来说,也不过是一道圣旨,就可以拿下的囚徒。
钱,权,兵,他要互相制衡,分开掌握。
只是陛下,您如此一来,岂不是把自己的弄得太累,你对谁......又真正放心?
但这些无非心里所想,不会宣之于口,夏守忠深深俯首,只笑道:
“陛下圣心烛照,如此安排,内外相制,实乃万全之策,奴婢与林公公,定当竭心尽力,为陛下看好家当。”
建新帝挥挥手,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让她下去。
夏守忠躬身退出,随后又唤来裘世安,这人几乎是踮着脚尖进来的,脸上带着媚笑道:
“奴婢裘世安,听候万岁爷吩咐。”
“世安,”建新帝的声音恢复了平缓,带着一种施恩的意味:
“东厂提督的担子,朕交给你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也由你兼着,用心当差,莫负朕望。”
裘世安喜出望外,咚咚磕头:“奴婢谢主隆恩!奴婢定当肝脑涂地,为陛下效死!”
建新帝微微颔首,“锦衣卫指挥使,老的不顶事了,日后我让骆思恭回京便接着,他儿子骆养性也素来机灵,我也让他随父听差。
你东厂与他,务须精诚协作,不可掣肘。”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沉,又道:
“另有一事,需你暗中留意,贾瑞贾天祥此人,才干是有的,朕亦要用他,但此人行事有时跳脱常理,根底也过于神秘。
他在京中的府邸,给朕盯紧了,一应往来人等,巨细无遗,金陵扬州那边,你的人手也要动起来,不可遗糜,锦衣卫那边,我日后也会传旨。”
裘世安心中一凛,立刻应道:“奴婢遵旨,定布下天罗地网,使陛下了如指掌!”
建新帝沉吟片刻,又笑道:
“还有一事,薛家姑娘,此次南下,她与贾瑞婚事,朕已有计较,待其归来,将赐婚于贾瑞,以酬其功。
此事,你不妨找个机会,以你个人之口风,稍稍透露给贾瑞知晓,让他心里有个准备,感念你的提点。
日后你和他或多有往来,这个报喜的事,还是让你做吧,不劳烦守忠了。”
裘世安何等机敏,瞬间领悟。
陛下这是要借自己这把刀,去卖贾瑞一个人情。
夏守忠与贾瑞关系更近,陛下不欲夏守忠再添此恩。
而由自己去透露赐婚口风,既显得恩典隆重,也让自己与贾瑞拉近。
贾瑞这人,是陛下要用之人,不能只好夏守忠一家来往,他裘世安也要多有往来,又要有所监督,这样才是制衡之法。
“奴婢明白!”
裘世安强抑激动道:
“陛下如天之德,他若知晓,必感沐陛下天恩浩荡,亦知奴婢一片维护之心!”
殿门开合,最终归于沉寂。
建新帝独自靠在冰冷的龙椅上,殿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巨大的蟠龙柱上,扭曲晃动。
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如山,他挥手拂开案上堆积如山的灾情奏报,身体放松地陷入锦垫之中。
还有个事情,他打算等小憩一会后便去做——那就是让夏守忠出面,联系外臣中可信御史,让他们以盐政之事,弹劾林如海——当然,弹劾的力度,要控制到位,不大不小。
为何?因为建新帝要找个由头,让林如海今年从盐政御史卸任,他一人做了几年,也够了,而且现在那块利益过大,只给他,建新帝不放心。
但建新帝不想由自己当这个恶人,最好是有人弹劾林如海,等他们闹得大了,然后皇帝出面安抚林如海。
这样林如海便会感谢他的天恩,日后更加尽心竭力,同时也能让他跟那些外臣保持距离,只做自己的孤臣。
好用的人,就要多用。
还有听密奏,听说贾瑞跟林如海走得很近,经常住在他家,两人情状如师生一般——这事日后也要好好了解一番,贾瑞跟外臣可以走近,但也不能太近。
外臣要有孤臣,内臣也要是孤臣,他们互相猜疑对方,自己才能掌握乾坤。
建新帝越想越疲惫,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朦胧间,他似乎正站在巍峨的金銮殿上。
脚下丹墀之下,黑压压跪满了人。
披发左衽的女真酋长被捆缚阶前,面如死灰;身材魁梧的鞑靼可汗匍匐在地,献上镶满宝石的金刀。
夏守忠、裘世安、林洪锦、何长川......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连同林如海,王子腾等人,皆五体投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彻云霄:
“吾皇万岁!剿灭建奴,慑服漠北,功盖贞观,德配尧舜!千古一帝!万世圣君!”
建新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最终化作一声志得意满的轻笑,在空旷寂寥的养心殿书房内,幽幽回荡。
殿角的铜壶滴漏,水珠坠入承露盘中,发出清晰又空茫的一声。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