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鼎扶起贾瑞,眼中带着欣赏:
“天祥啊,说起武职,我观你志向,似乎亦在此道?虽身在锦衣卫,却心系疆场?”
贾瑞坦然点头,此事之前跟史鼎提过,此时又道:
“不瞒侯爷,锦衣卫侦缉虽重,然男儿在世,当执干戈以卫社稷。
如今东胡猖獗,西北亦不安宁,正是我辈武人报国之时,下官确有此心,愿为陛下守一方疆土,尽忠竭力。”
史鼎击掌赞叹,眼中精光四射道:
“这才是我勋贵子弟该有的气魄,整日沉迷祖宗余荫,醉生梦死,终非长久之计!你有此志,我必全力助你!
无论是在江南,还是日后谋取边镇实职,我史家在勋贵圈和兵部,总还有几分薄面。”
他话题一转,声音压低道:
“说到江南,此次盐政整顿,程嘉应,甄应德落网,震动朝野。
程嘉应那老狐狸,倒是个识时务的,吐出了不少东西,牵连甚广。
不过嘛,有人替他说话了,他和首辅的坐师是同乡同年,首辅周大人为他开了口,加之他主动检举有功,最终只是削职为民,抄没部分家产,命其归乡。”
贾瑞心中冷笑,面上不露,又不动声色地问:“那甄应德呢?”
“他倒是块硬骨头!”
史鼎冷哼一声道:
“只认自己贪墨盐税,咬死是他一人所为,对其兄甄应嘉之事,一问三不知!仗着有太上皇的恩宠庇佑,想硬扛过去!
本以为他兄弟不和,没想到关键时候,他倒是挺得住。
陛下虽震怒,一时却也难以深究,毕竟甄家也是老人,没有过错,不好擅动。”
他看向贾瑞,目光深沉道:
“但此职干系重大,掌江南织造贡品,油水丰厚,更是内务府在江南的钱袋子,陛下之意,还是要设法换上自己人才安心。”
贾瑞心念电转,突然想到一事,笑着问道:
“侯爷久在江南,根基深厚,又深得陛下信任,不知可有意于此?”
“若是甄家退位,侯爷或许可做新的体仁院总裁。”
史鼎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忙露出谦逊推辞之色:
“天祥说笑了,我在神京待久了,于这江南具体事务,未必能完全理顺,况且盯着这位置的人太多,我资历,能力,怕也力有未逮啊。”
贾瑞心中暗笑,知道史鼎已然心动。他端起茶盏,轻轻吹拂茶沫,不疾不徐地分析道:
“侯爷过谦了。下官浅见,侯爷坐此位,恰恰有三大旁人难及的优势。”
“其一,体仁院总裁,需与江南豪商巨贾,地方士绅周旋打交道。
侯爷少年时便曾在江南长大,史家更是江南数得着的名门望族,根基深厚,人脉通达。
由您坐镇,江南士绅必然心服,此乃地利人和。”
史鼎听罢,微微颔首,若有所思,示意继续。
“其二此职乃陛下内库之源,非心腹近臣不可托付。
侯爷对陛下忠心耿耿,不避艰险,圣心嘉许,此乃忠诚可靠!”
“其三嘛......”
贾瑞声音压低,带着为对方着想的恳切道:
“下官斗胆,为侯爷长远计,观天下大势,东北奴哈赤野心勃勃,西北亦不安靖,未来数载,神京乃至九边,恐多兵戈动荡。
侯爷乃国之干城,若身处神京漩涡核心,或受命驰援边疆,以侯爷之能,自当无惧。
然战场凶险,瞬息万变,功过难料。
反观江南,虽亦有风浪,但根基稳固,财赋充盈。
若侯爷能坐镇此膏腴之地,为陛下牢牢守住这钱袋子,既安全稳妥,又是擎天保驾之功!届时,您与令兄一南一北,互为奥援,史家基业,方能稳如磐石。
此乃趋利避害,长远之策也!”
贾瑞这番话,句句戳中史鼎心坎。
他经过江南之事,知道自己军略远不如祖先,更忧心未来动荡。
贾瑞的分析,将体仁院总裁这个钱袋子职位描绘成既能远离风险漩涡,又能立下稳固功劳,还能为家族布局的绝佳跳板。
尤其是一南一北,互为奥援这句,简直说到了他心缝里!
史鼎端着茶杯的手指摩挲着杯壁,显然内心激荡。
他强压下翻涌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哈哈一笑掩饰过去:
“天祥思虑之深远,剖析之精辟,我佩服!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贾瑞心知肚明,点到即止,微笑举杯:“下官僭越,不过是为侯爷与史家计,一点愚见罢了。”
史鼎也端起杯,深深看了贾瑞一眼,将话题引向更迫切的现实:
“此事暂且按下,天祥,还有一事,我也不瞒你。
前番你与我论及辽东防务,提出数策,我深以为然,已将此策快马传书于我兄长,兄长阅后,亦拍案叫绝,他已将此策核心要义,转呈王子腾王大将军,他前番数战,就用聊你的战术。
他如今想听下你更多的见解。
王大人,虽立场或有不同,然其拱卫京畿,策应辽东之责!值此奴酋再度厉兵秣马,意图大举进犯之际,王大人亦深感压力,急需良策。
他对我兄长言道,若此策果出自你贾天祥之手,望你不吝赐教,再献更详实可行之方略!”
史鼎停顿一下,话语透露更深意味道:
“天祥,我知你或有顾虑。
但今日,我史鼎以忠靖侯爵位和史家百年声誉向你担保,我们史家与那些只知抱残守缺的老牌勋贵不同。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陛下乃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过去种种,不过是时势所迫。
从今往后,我史家,愿为陛下驱驰,以天下苍生,社稷安危为重。
王子腾将军,亦是一心为国,值此辽东危局,正是捐弃前嫌,共御外侮之时,若因门户之见而坐视辽东糜烂,于国于家,皆为祸事。
天祥,若你此次献策,能稳住辽东局势,乃至克敌制胜,此乃泼天大功,我必在陛下面前直言,此乃利国利民利己之事,望天祥三思。”
史鼎这番话,可谓掏心掏肺,既表明了史家转向的政治立场,又点明了当前辽东危机的紧迫性,更许下了对贾瑞个人前程的丰厚回报。
其招揽,倚重之意,已昭然若揭。
贾瑞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史家的转向是个重要信号,辽东局势更是牵动天下。
王子腾虽是太上皇的人,但其手握重兵,若能借他之手在辽东推行自己的战略,遏制女真崛起,符合皇帝的根本利益,也能为自己积累巨大的军事资本。
风险固然有(如被王子腾利用或事后清算),但收益更大,值得一搏。
他脸上露出被信任和重任感召的激动之色,霍然起身,对着史鼎深深一揖:
“侯爷如此推心置腹,为国为民之心,天地可鉴,下官若再推诿,岂非不识抬举?更负了侯爷知遇之恩!
辽东之事,关乎国运,瑞虽不才,愿殚精竭虑,为侯爷,为王大人,更为我大周边疆黎庶,献上破敌安边之策!”
史鼎大喜过望,连忙扶起贾瑞:
“好!好!天祥深明大义!我果然没看错人!”
他立刻走到书案前,取出一份厚厚的,用火漆密封的卷宗:
“此乃辽东都司最新发来的军情塘报,以及王大人那边汇总的敌情动向,极为详实。
你且拿去看,务必尽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略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贾瑞郑重接过卷宗,入手沉甸甸的,知道这里面是无数斥候换来的情报。
他肃然道:“侯爷放心!下官即刻回去研读,数日内,定将方略呈交侯爷!”
两人又密议片刻,贾瑞才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