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琴也听出妙玉话里傲气,知道这位姐姐心性极高,不喜与人相提并论,更不愿被人说像谁,便笑着点头:
“姐姐说的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多是不一样的。”
她本来还想再介绍下贾瑞,却见妙玉连黛玉都不愿意谈,更别说贾瑞了,遂不再多提此事,只跟妙玉谈诗词佛理。
恰在此时,风卷着梅枝轻晃,斜出的虬枝扫过石桌,薛蝌下意识伸手去护桌上茶盏,手背却被梅枝上细刺划了道浅痕,渗出血珠来。
他怕扫了众人兴致,只悄悄将手缩到袖中,却还是被邢岫烟看了去。
邢岫烟打量了他一眼,略微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快步走进禅房,片刻后取来个素布小包。
她在薛蝌对面石凳坐下,轻声道:“薛公子把手伸出来,我帮你处理下,免得伤口发炎。”
薛蝌闻言一怔,见她眼底满是认真,竟忘了推辞,乖乖将手背递过去。
此时在攀谈的妙玉和宝琴才发现薛蝌受了伤,妙玉并无反应,宝琴忙感谢邢岫烟,又有些好奇看着她如何包扎伤口。
邢岫烟解开布包,将里面的草药膏、纱布、细棉线取出,然后用蘸了点清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血渍,含蓄浅笑道:
“前几年母亲常犯咳嗽,夜里咳得难眠,我便跟着师太学了点包扎和草药方子。”
“这些药膏是用薄荷和蒲公英熬的,能止血消炎。”
邢岫烟边说着,边用小勺舀了点浅绿色药膏,细细涂在伤口上想到:“山里草木多,日后薛公子可得多留意些。”
宝琴见岫烟姑娘家居然还会这些本事,不由交口称赞,
妙玉此时也点头道:“她倒是细心的人,还跟着师父学了些医道,平时也爱专研,这方面是有些技艺的。”
岫烟笑着不答话,只给薛蝌包扎好伤痕道:
“这也不是什么大本事,我无非是略识些草木性情,算不得什么正经医术,还是我姐姐于佛法茶道上造诣,最为精深玄妙。”
而薛蝌望着她专注为自己包扎模样,鬓边碎发被山风轻轻拂动,温婉沉静,竟看得他有些出神。
他本想说“多谢姐姐费心,我皮糙肉厚不打紧”,但此刻在岫烟面前却只觉得心口发紧,喉头发干,一时不知如何措辞,话到嘴边,却只是讷讷的:
“有劳姐姐了...真是...真是麻烦姐姐......”
岫烟闻言,指尖顿了顿,便快速用纱布裹好伤口,又用棉线轻轻系了个结,再将用过的东西收好,轻声道:
“日后伤口别碰水,过两日便好了。”
薛蝌点点头,将手缩回袖中,只觉那处包扎地方,连带着心尖都暖融融。
宝琴打量着二人模样,眼中带笑,正想打趣几句,却听到旁边传来一声:“阿弥陀佛。”
只见位身着灰色僧衣的老尼,身形清瘦,脸色略有些苍白病容,手持念珠,缓步走入小院,正是蟠香寺住持圆慧大师,精通先天神数,佛法精深,远近闻名。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圆慧目光温和地扫过这些青年男女,在薛蝌和宝琴兄妹身上略作停留,微笑道:
“听引客小尼说,二位檀越造访,还送上丰厚香油,实是有心,远来是客,请坐。”
她走到主位石凳坐下,妙玉在师父面前却乖巧许多,学刚刚邢岫烟模样,立刻奉上清茶。
薛蝌此时压住心中情绪,作为薛家晚辈忙客气道:
“上次我兄妹二人得大师指点,心中洞明,常怀感念之心。”
“今日冒昧造访,一是途径姑苏,当再聆教诲,拜谒宝刹。”
“二是近来家中颇多纷扰,晚辈心中亦常觉忐忑不安,不知前路吉凶。”
“听闻大师深通易理,精研先天神数,不知可否为晚辈与舍妹略示迷津?”
宝琴闻言也收敛了笑容,望向圆慧大师,忙期待道:“小女子亦常感世事如棋,吉凶难测,恳请大师慈悲,略拨迷障。”
妙玉闻言却是微微皱眉,她知道自家师父说过天机深微,不可泄露,所以从来不轻易为他人推演命数。
连自己身为亲传弟子,几年前求师父为自己卜算,她都不愿意多言。
这两位朋友有些越界了,妙玉心属于清高自持性格,正想出口劝阻,圆慧却用目光制止她的言语,只笑着拨动手中菩提子佛珠,悠悠道:
“天机虽茫茫如云水,不可尽窥,然缘法亦如星轨,自有其痕。
二位小友气清神朗,与我佛门似有一段未了因缘际会。”
“既如此,请二位檀越各报生辰吧。”
薛蝌与宝琴依言恭敬报出。
圆慧师太闭上双目,指尖捻动佛珠速度陡然加快,嘴唇无声翕动,似在默诵经文,又似在推演繁复的天机。
庭院中寂然无声,连风都仿佛静止了。
宝琴屏息凝神,妙玉和邢岫烟也垂手肃立。
约莫过了炷香的时间,圆慧师太捻动佛珠指尖猛地停住,温润的菩提子也被紧紧捏住。
她倏然睁开双眼,眸光如电,直射向薛蝌与宝琴,微微颔首道:
“果然如此。”
“二位檀越的命盘,本不是如此......如今竟起了大变数。”
她目光如炬,在薛蝌和宝琴脸上反复流连,又说道:
“之前薛公子命中当有一场倾覆之灾,关乎身家性命、前程根本,应在弱冠之年,南方水路上,凶险非常。”
“而薛姑娘......”她转向宝琴叹道:
“本是白雪红梅一般的好女儿,但却难逃深宅幽闭之厄,困锁于金玉樊笼中,当应在婚后,亦是九死一生之局!”
薛蝌脸色瞬间发白,宝琴笑容也僵在脸上,两人毕竟还年轻,陡然听到此等考语,都是怔住了。
若是外面江湖骗子说起这话,他们自然不信,但如今说这话的人却是圆慧师太,不由得他们心中不惧。
宝琴正待在问,圆慧师太却眉头紧锁,指尖再次拨动佛珠,飞快地演算道:
“二位也不需惊慌,此二劫竟被两股沛然莫御的异力从中截断!劫云虽在,凶星却已暗淡移位,死局之中硬生生劈开了道通天生路。”
“这化劫之力并非源自二位自身,而是外应于人。”
“一者如砥柱中流,力挽狂澜于既倒;一者似慧剑破空,斩断枷锁于无形!”
“此二人气运相连,竟有相辅相成、互为臂助之象,硬生生改写了你们的命格轨迹!”
“这也是我今日为二位破例推演原因,实是你二人面相贵气隐现,气息与东南之势隐隐相合,正是有人乃大造化、大功德所在,为你二人逆天改命。”
“所以老尼想一探究竟罢了。”
一席话,如过山车般,震得兄妹二人心神剧颤,只是他们不知这说的二人是谁?
薛蝌声音有些干涩,忙道:“师太,不知此劫既破,晚辈兄妹前路又将如何?这两位恩人又是谁?”
“师太可有只言片语,以解晚辈心中惶惑?”
宝琴也是盈盈拜下道:“请师太慈悲指点。”
圆慧师太并未答话,闭目沉吟片刻,再次捏动佛珠,似乎在盘算什么。
忽然她长叹一声,摇摇头道:
“这等天机玄妙非常,我也只是窥得一线,无法尽述其详。”
“当年我师父传我这套先天神数,便说过命数可测,亦不可尽测;天命可知,但亦不可尽言。”
“改变你兄妹之人,乃身负气运眷顾,非尘世所有之常格,亦非此世原有之定数,我无法点破其名。”
薛蝌闻言,忙躬身道:
“那依大师所言,我兄妹二人该如何自处?”
圆慧沉吟片刻方道:“那便是为人立身持正,不求妄念,得遇其人,便为之尽忠竭力。”
“你二人也无需忧虑过甚,气运已然逆转,只要顺势而为,自有后福。”
说罢,圆慧想到什么,又对薛蝌道:
“薛公子命格已与海波相连,日后鹏程,当在海上,日后可留心东南海路,或许东方之地,乃公子建功立业之基。”
“至于薛姑娘,则更是贵不可言,日后如遇其人,只需尽心辅弼,玉成其事,便有翔瑞之期。”
“但请牢记,不可恃宠而骄,亦不可贪恋权位,进退有度,自然福泽绵长,你族日后之兴衰荣辱,将系于姑娘之手。”
说罢,圆慧还说了一句谶语道:
江南龙蛇起陆,闽浙沧海珠明。扶桑风雷齐动,神京鸾凤和鸣。
说罢,圆慧袍袖挥动,双手合十道:
“此便是贫尼所能言尽之语,二位好自为之,其它玄机,已非贫尼可妄测之事也。”
薛蝌和宝琴面面相觑,心中露出许多疑惑,但也不好强求,只是在心中默默记诵这首诗。
只是大约知道根据诗中所言,他们兄妹二人一生命运,大致和江南,闽浙,扶桑,神京四地有关。
谶语已毕,院中寂静,冷香浓郁,宿命玄奥。
妙玉和邢岫烟站在一旁,也将这谶语听得清清楚楚,岫烟双眉紧皱,心中也是忽忧忽喜,妙玉却看向薛家兄妹,眼神中多了几分奇异。
圆慧师太将几个年轻人情态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闭目低诵佛号道:
“阿弥陀佛,缘生缘灭,自有定数,今日之语,不过镜花水月,诸位檀越心中有镜,他日自照分晓。“
薛蝌又问道:“师太慈悲,晚辈尚有一问,家父生辰八字为庚子年丁亥月......不知他老人家前路吉凶?“
但圆慧只是指尖在佛珠上略一停顿,便笑道:
“云深不知处,何必问归途?令尊行事,自有天道裁量,檀越谨记守正持中四字,余者皆属妄念。“
薛蝌还想再问,圆慧忽抬眸望向东南方天际,轻声道:
“金陵春尽日,便是故园秋,残香犹在枝头坠,已报东风第一劫。”
“凡事不可太执便是了。”
宝琴也拉着哥哥衣袖,收敛心神,恭敬地深深礼拜道:
“晚辈兄妹谢师太慈悲开示,今日虽闻惊心之语,但我二人已得明灯指引,必将谨守本心。”
圆慧闻言,却点头道:
“薛姑娘灵台澄明,却是难得的慧根。”
“贫尼倒还有一句话,事关薛姑娘与令亲日后的镜中花、水中月,不可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