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极漂亮,把林如海捧得很高,如海闻言,亦是心中激荡不已,忙朝着神京方向再次跪倒,叩谢圣恩,哽咽道:
“臣林如海,肝脑涂地,难报圣恩于万一,唯当竭尽驽钝,死而后已,报陛下知遇隆恩!”
骆思恭见林如海如此动情,满意一笑,随即又对贾瑞道:
“圣上得知贾大人智勇双全,屡立奇功,心中亦是激赏不已,所以便破格提拔贾大人于锦衣卫要职。”
“如今盐政正值用人之际,陛下希望贾大人能尽心辅佐,为林大人分忧,为陛下分劳,日后功成之日,自然不忘贾大人之功。”
“大人青春年少,便能深得圣眷,未来宏图大举,可谓指日可待。”
贾瑞闻言,亦是恭敬笑着谢恩,说了几句“陛下圣明,臣定当鞠躬尽瘁”的套话。
不过相比于林如海的激动,贾瑞却是有更多思量。
他知道自己这次南下前,建新帝可是派了人在自己府邸四周巡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皇帝说是以防宵小,确保自己家眷安全无虞。
但前段时间,自己祖父却被贾蓉,贾芹等人上门欺凌,还好有壮士左良玉出面,又有宝钗冷子兴在神京斡旋,方才化险为夷。
从头到尾,不见皇帝安排的人发挥多少作用。
贾瑞猜想,估计是那时建新帝以为自己已殁,心中那点看重随风消散,便撤掉了护卫,对自己祖父安危也是漠然无视。
不少皇帝都是如此凉薄,今日用你之时,对你恩宠有加,明日事过境迁,又对你弃如敝履。
对他们的恩宠承诺,不用过于深信,把自己的根基和实力经营扎实,才是立身之本。
随后林如海和贾瑞站起身来,林如海又向骆思恭说起自己的盐政革新方略,言简意赅,倒是切中要害。
骆思恭闻言抚须笑道:“倒是老成谋国之言,陛下之意也简单,那就是盐课关乎国用,让革新速见成效,不可迁延日久,而是直入正题,务求实效。”
“不过对于盐务细则,我却不是行家里手,所以这次南下,还有数位精通钱粮的干才,有一位今天已至,让他协助林大人厘清账目,推行新法。”
说罢,骆思恭对着身后位沉默的青年文官道:
“斗瞻,上前见过二位大人,你此来江南,日后就跟着林大人协理盐政。”
“还有这位贾大人,也是陛下信重之人,你多向他二人请教学习。”
只见这青年官吏三十不到,身材清瘦却挺拔如松,双眸清亮有神,面容刚毅,气度沉凝,向前疾行几步,拱手朗道:
“在下卢象升,壬戌年进士,字斗瞻,忝任户部清吏司员外郎,见过林大人、贾大人。”
“林大人清名直节,我素来仰慕,贾大人后起之秀,英姿勃发,令我心折。”
“愿追随骥尾,向二位大人虚心求教,戮力同心,共固皇周江山万年。”
卢象升说话间声若洪钟,既有儒雅之风,也有英武之气,可谓沉稳干练中带着意气飞扬。
而听到此人居然是名臣卢象升,贾瑞心中一惊,打量着这位著名英雄,油然而生敬重之情。
明末人物中,卢象升或许不是军政最强者,论大局战略,洪承畴有独到之处,论短兵突击,李定国亦有过人之勇,论后勤规划,孙可望也算一方干才。
但要说能力全面,品行高洁,文武兼备,忠勇无双,卢象升却是当之无愧。
用后世的话说,卢象升没有明显短板,堪称六边形战士,做到了才德兼备,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且他以文臣之身,亲冒矢石,与满清血战到底,不惜以身殉国,实乃民族英雄,值得后人铭记。
而林如海虽不知卢象升是何等人物,但见他仪容俊朗,谈吐不凡,又是进士出身,也有爱才之心,便含笑道:
“卢大人才学兼备,那便有劳,我正愁革新千头万绪,也需要卢大人鼎力相助,为我厘清账目,推行新法。”
卢象升忙客气了几句,而贾瑞此时则带着感慨说道:
“唐人诗云: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卢兄或为其人也,此来正当其时,愿与卢兄同心戮力,共创盐政新局。”
这诗深得卢象升之心,也是他一生品性的写照。
因此卢象升听后,颇有所感,忙感慨而拱手说:“我也素来喜欢李贺此诗,愿与贾兄并肩携手,共赴时艰!”
骆思恭见众人同心,勤于王事,亦是欣慰道:
“那就好极,林大人巡盐御史五年,自然洞悉盐务,斗瞻在户部历练多年,也能精核钱粮,又有天祥机敏果决,自然是珠联璧合,无有不成之事。”
贾瑞见骆思恭说话滴水不漏,又知道他如今是自己顶头上司,也送上一记马屁。
“骆大人运筹帷幄,居中调度,我等自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与大人所托。”
如今风云激荡,天下大势不知走向何方,自当文武双修,集聚人才,只为有朝一日,可奋起六军,扫平寰宇,立下王霸之业。
随后贾瑞就让卢象升与林如海暂探盐政改革之事,自己先去与罗正威汇合,准备抓捕程、甄二人。
......
金陵至扬州的官道,蜿蜒于水网平原之间,行至仪真县境,恰是瓜洲渡与仪真驿两处驿站的交接点。
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暮色四合,四野荒凉,唯有道旁丛生的芦苇在晚风中瑟瑟作响,远处偶有鸮鸟夜啼,更添几分萧索。
过了这片荒僻之地,便是扬州府治下的繁华地界,运河纵横,商旅辐辏的瓜洲古渡已在望。
......
官道旁,枯草萋萋的野地里,一支马队正缓缓前行。
两辆青呢围子的马车,在二十余名骑马健仆的护卫下,踏着暮色赶路。
为首骑者身材魁梧,腰悬令牌,正是忠靖侯史鼎的心腹家将。
车内,史湘云正百无聊赖地倚着软枕。
这正是忠靖侯史鼎派出的马队,护送侄女史湘云从金陵赶往扬州,目的地便是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府邸。
此时见车队渐近,埋伏在道旁密林中,准备多时的三位江湖人士正要动手,突有一人蒙着黑巾,如鬼魅般欺近,伸手便拍打三人肩头。
其手法之快,身法之迅,宛如电光石火,乃他们平生少见的高手。
这三人脸色皆是一变,正要拔剑反击,那来袭之人却已指尖连点,在三人肩上拂过,用力不大不小,却刚好封住穴道,令他们手臂酸麻,一时心慌气短,难以反击。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耽搁的时刻,那史家数辆马车,数匹快马已然加速,蹄声得得,想要再追上去拦劫,再也来不及了。
三人中有位二十出头,柳眉倒竖的年轻女子,见车队远去,全是被这蒙面人坏了好事,忍不住破口骂道:
“好个藏头露尾的鼠辈,有种扯掉面巾,报上名来!”
“你可知我们师父是谁?他老人家若是知晓,必然雷霆震怒,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蒙面汉听到此言,不慌不恼,反而发出冷笑,随即把面罩扯开,沉声道:
“你们三个小东西,五六年没见,功夫倒是不见得长进多少,脾气却是愈发骄横,才学了多少本事,就敢出来劫道,不分青红皂白?”
“你们那师父纵然厉害,看到我,也得对我客客气气,何况你们?”
“啊?”
三人借着朦胧月光,看到来人面容,这才恍然大悟,面面相觑,尴尬不已,随后最右边高瘦汉子讪讪道:
“师伯,原来是你。”
来人便是黄虚,而眼前三人就是上次在贾瑞府边游走的几位华山派三代弟子。
他们都是黄虚师弟归辛木的徒弟,功夫尚可,但在真正高手面前却不够看。
黄虚冷冷打量着三人道:
“之前我给师弟传讯,说他能南下便南下,无法南下就让徒弟南下,我带你们去见贾大人,然后还有大事要办。”
“怎么你们来了,却不见我,前日刺探贾大人,今日还盯着忠靖侯的车队,你们是想干嘛?”
三人中高瘦汉子排行最大,是大师兄,叫做梅剑和,此时忙道:
“师伯息怒!我等三人奉师命南下寻您,前日初到扬州,见到贾大人府邸,只是不知深浅,便想先行探查一番,绝无歹意!”
“今日在此,实是盘缠用尽,见这车队护卫虽众,却无甚高手气息,便一时糊涂,想劫些银两救急。”
“弟子谨记师门规矩,只劫财,不害命,更不敢骚扰寻常百姓。”
黄虚听后却呵了一声,冷道:“只记得不害命不扰民?华山派门规第三条是什么?你们可记得,那便是遇官宦豪强,须明辨忠奸。”
“若为清廉忠义之士,纵有万贯,亦不可伤其分毫!你们是否还忘了这一条?不分忠奸,见官就劫,岂是侠义所为?”
梅剑和听到此话,一时语塞,旁边高壮男子刘培生也是沉默低头,倒是那女子孙仲君嘀咕道:
“师伯教训的是,可这世道,贪官污吏遍地走,清官能有几个?我们也是也是急昏了头。”
黄虚闻言,眼中寒光闪烁,身形微动,只听嗖的一声轻响,孙仲君只觉头顶清凉,一缕青丝已被削断,飘落在地。
她吓得花容失色,惊呼出声。
黄虚冷声道:
“归师弟就是这么教你的?长辈训诫师门规矩,你也敢顶嘴狡辩?再敢如此,断的就不是头发了!”
梅剑和与刘培生见状,慌忙跪倒在地,连声道:
“师伯息怒!师妹年幼无知,口无遮拦,求师伯饶她这一回!”
孙仲君也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半分骄横,颤声道:“师伯...弟子知错了!再不敢了!”
黄虚这才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