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岛最大的聚义厅内,此刻烛光明亮,欢声雷动。
今日天色已晚,贾瑞先让人以快船给史鼎汇报消息,让他派出大队人马来接应。
然后他再押解俘虏,携带辎重,坦荡离开此处。
贾瑞倒不怕史鼎或其他人会压制自己功劳,一来双方还算利益共同体。
二来这事影响极大,当事人极多,他就算想吞功自守,也没这个能力。
只是真轮到开始做大事,贾瑞才觉得属于自己的私人力量还是不够。
目前只有从神京带来几十个随从,以及新投奔的几位义士。
其他战兵多是南京京营的精锐,并不是自己私兵,机密要事,不能交给他们处理。
几个念头转圜间,贾瑞拿着酒碗,打量着眼前万众欢腾的场景,心中却愈发冷静。
万里长征,只不过走了第一步。
不过他人却没贾瑞这等浓重心思,只见林大木一只手臂虽缠着布条,却依旧端着大碗,和几个同样挂彩的壮汉拼酒,嗓门洪亮道:
“大人!俺林大木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痛快的事!今天这一身好功夫,总算是用出来了
以后俺这条命,就交给大人了!”
史楚和罗正威对饮几杯,看着这喧腾的场面,也凑过来敬酒。
尤其罗正威心想这一次立下大功,未来自己在锦衣卫中,也算是有战功的人了,不由兴奋道:
“贾大人,我今日方知何谓名将风范,以孤军直捣虎穴,斩首擒王,再虚设疑兵,兵不血刃收降顽寇。
你这是诡道奇正,运筹帷幄,听说当年荣国公善谋,宁国公善战,大人真是有先祖之风。
日后大人回神京,有什么用得着罗某的地方,我都唯大人马首是瞻。”
史楚亦是说了几句恭维话,跟罗正威同步向贾瑞敬酒。
贾瑞知道罗正威几代人在锦衣卫和京营都有人脉,便笑着与他应酬几句,还说日后回京,大家都出来坐坐,由我做东。
氛围愈发热烈,除了黄虚没怎么说话外,众人皆是杯盏交错,满面红光。
而酒至半酣,高潮处亦来,只见贾珩,林大木、周虎、周豹四人再说着什么,尤其以林大木最为激动。
他还在冯难耳语一阵,又强行拉着这位兄弟,齐齐离席,走到厅堂中央,对着主位的贾瑞,单膝跪地。
贾珩此时代表五人抱拳道:
“大人!我贾珩、林大木、周虎、周豹、冯难五人,蒙大人提携重用,今日并肩浴血,生死与共!
此时便当着众位好朋友面,在此立下血誓,愿效桃园结义,结为异姓兄弟。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心同德为大人效死,恳请大人为我等主盟。”
贾瑞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猜出此事大概是林大木喝了酒后,忍不住吹起来的。
而贾珩向来精明强干,也意识到这是个凝聚人心的好机会,便也帮着他凝聚众人,英雄结义。
这倒是一件好事,毕竟如今天下将乱未乱,士绅豪强多还是效忠张家,可以为援,而不可为之用。
还要说亲族,贾家自己这一支也是人丁单薄,缺乏依靠,主支更多是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贾瑞能扶持培养的,便是这些渴望改变命运的寒门武人、江湖豪杰。
这些人跟自己是绝对的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贾瑞此时也将酒碗一饮而尽,豪情顿生道:
“你们都是有情有义的铁血男儿,好,我今日便做你们的主盟之人。
自今而后,尔等五人同心同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不负,为我大周建功,亦为你兄弟五人搏一个锦绣前程。”
“谢大人!”
林大木周豹带头高呼,声震屋瓦。
当下他们便在贾瑞主持下,斟满海碗血酒,对天盟誓,杀鸡献血,以头叩地。
罗正威等人看到这一幕,就像看到三国或者说唐平话一样,更加兴奋,忙招呼着这几个结义兄弟继续喝酒,说要不醉不归。
但贾瑞却只是喝了三分意思,保持着绝对清醒,让史楚也少喝几杯,先带着他手下兵丁,在外面仔细巡逻。
毕竟水匪虽然放下武器,首脑人物已然关押起来,但贼心难测,也要提防他们趁着深夜有所动作。
而贾瑞本人则带着黄虚出去漫步,巡逻勘探此处地形,看是否有新的发现。
周泰带着七八名心腹随从,举火走在二十步开外,半是警戒,半是护卫。
此时月光如水,照着这海边孤岛直如白昼,白天厮杀的血气和胜利的亢奋,被水风一吹,也平息了大半。
“今日一战,若无黄先生身先士卒,悄无声息拔除暗桩,又于乱军之中稳若磐石,瑞焉能破寨擒王?
这一路的护卫周全,更是无微不至,瑞铭感五内。”
贾瑞这次把黄虚带出来,也是特意向他表示感谢。
黄虚负手而立,淡然笑道:
“大人客气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老黄的本分,况且大人也是好本事。”
“今日单枪匹马,生擒曹向天那蛮牛的手段,才叫老黄大开眼界,
那份胆魄、机变,当真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大人天赋之高,世所罕见。”
贾瑞却微微摇头,目光依旧投向前方幽暗的礁石群道:
“天赋不过是虚名,若非得遇良师在前总督府中那番点拨,这趟江南之行,我贾瑞怕是早已骨头都凉透了。”
但此时,贾瑞话锋陡然一转,试探道:
“只是以黄先生这般惊人身手,只屈就于我身边,做一区区护卫随行护卫,我深觉暴殄天物。
如今大功告成,朝廷必有封赏,先生若有入仕之心,我当拼尽心力,在陛下驾前,亦或在忠靖侯面前,竭力为先生博一个正式出身。
这江湖漂泊、刀头舔血的日子,终非长久之计。”
黄虚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声波在夜里荡开,又被海风迅速揉碎。
他连连摆手道:
“我的贾大人呦,您的好意,老黄心领。
那身官皮穿上,白天黑夜都得提着脑袋揣摩圣意,揣摩上官心思,揣摩同僚是敌是友,太累哪有我这般逍遥自在?
不过,我观大人一路南下作为,心中似另有大图,大人,岂是那安坐朝堂、循规蹈矩之人?”
他眼中再无半分商人闲散样子,直直盯着贾瑞,悠然道:
“这盘龙岛上,堆积如山的盔甲兵刃、粮草金珠,大人当真就只想规规矩矩地封存起来,全数上缴给朝廷?
任由那些从未流血的官儿们,慢悠悠清点、入库、漂没、瓜分?”
这话却是过度了。
贾瑞霍然侧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黄虚。
四目相对,寂静的夜空下,唯有海浪拍岸的涛声永不止歇。
“黄先生。”
贾瑞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敲打在凝固的空气中。
“盘龙岛乃朝廷大军所破,贼赃自当归朝廷处置。
我身为钦差,行事自当遵律守法,兵甲凶器,民间私藏乃灭族大罪,纵有想法,又能如何?
先生如此说话,莫非是考验我的心志?”
黄虚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深几分。
他也不看贾瑞,负手踱前两步,抬头望着天边那轮孤清的冷月,变得文绉绉地道:
“大人何必瞒我?我老黄虽粗鄙,但走南闯北,这双眼睛也算见惯了兴衰枯荣,阅尽了人心鬼蜮。
大人非池中之物,岂能囿于区区江南一隅?岂能甘心一生俯首,听凭朝堂之上那衮衮诸公指手画脚?
“今日大人神兵天降,直捣黄龙,翻手间擒得匪首,覆手间令数千虎狼束手而降,这份本事,这份气魄,气象令我十分佩服。
可谓胸中有丘壑,吞吐看风云。”
此时黄虚嘿嘿率直道:
“我黄虚一生闲散,却也知天下大势,非人力可逆,如今别无他求,只愿效仿古之虬髯客故事,以一身微末技艺,助大人成就一番不世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