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罗溥琛的身份,就注定他必须得死在山河会的手中,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阮师,你还记得昨晚我跟您说的那些话吗?”
罗溥琛摘下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掌,托在掌心之中,紧紧一握。
“现在黎土的门已经被撞破了,既然拦不住那些不请自来的恶客,那最好选择就是敞开大门,看他们做龙虎斗,随他们狗咬狗。”
“我相信,老佛爷她也一定会这么做。所以如今老黎人内部每一分力量都有它的用处,都不值得在这里同我陪葬,包括您也是...”
“皇孙爷。”
阮奉戬打断了对方的话,平静道:“阮某只是一个侍卫武官,您当主子的,不管做什么决定,我都没有指摘的资格。所以您要用自己来换这群废物的活命,我没有意见。但您如果想要让我走,那绝无不可能。”
罗溥琛看着这个神情执拗的老头,无奈一笑,明白再劝也是无用。
与此同时,戴晖已经阵地外围打开了一扇裂隙门户,吸引了所有的守备军士的目光。
那泛着幽光,形如兽口的裂缝,此刻对他们而言,代表着活命的希望。
“福守备,带着大家走吧。”
罗溥琛转头看向后方的福康承,神情肃穆道:“这是命令。”
事到如今,福康承哪怕再蠢,也看懂了其中的来龙去脉。
因此在听到罗溥琛的这句话时,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自己还能往哪儿走?
得罪了傅慧的自己,摆明了也是弃子之一。眼下就算暂时脱离了山河会的魔爪,事后也必定难逃一个‘临阵脱逃’的罪名,注定没有活路可走。
“本以为这次皇孙出巡是自己扳倒傅慧的绝佳机会,没想到别人早已经站在更高处,看着自己如跳梁小丑一般,在这里丢人现眼....”
福康承满心苦涩,可就在他意兴阑珊,已经没了求生欲望之时,却忽然看见了罗溥琛眼底的那一抹光亮。
同为将死之人,甚至罗溥琛还可能身陷囹圄,受百般折辱,但对方却依旧心志不坠,在蒙受背叛之后,还愿意为老黎人的利益而牺牲。
没来由间,福康承感觉自己的肺腑内凭空多出了一口气,重新撑起了他消沉的意志。
“奴才遵命。”
福康承单膝跪地,嘴角抽动不止,但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默然起身后,带领洞天守备军士从山河会让出的门户撤离。
这些军士并不清楚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他们知道是谁给自己换回了一线活命的机会。
旌旗坠落,兵甲无声。
以他们的身份,连如何向这位皇孙爷表达感恩都不知道。能做的,或许只是先看对方一眼,再迈步走向那条逃生之路。
“载祈。”
罗溥琛轻唤人名。
“奴才在。”
这一次,载祈再也维持不住自己那份矜贵骄傲,不敢再自称为‘臣’。
他或许并非弃子,但山海关方面到现在依旧毫无动静,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管自己的叔父此前是什么立场,这一次也选择了袖手旁观。
“不要去怪你叔父,这种事情他也是身不由己,更没有害你之心。”
罗溥琛语气关切道:“你当了我的秘书官,这个消息是瞒不住人的。虽然上面不至于在这点小事上跟你计较,但难免会有一些立功心切的小人会对你不利。所以你一定要想办法离开黎土,至少十年之内,都不要再回来了。”
载祈脸上神情僵硬,如同戴着一张沉重的面具,双膝缓缓跪地,朝着罗溥琛重重叩头。
脚步声从密集到稀疏,随着最后一名军士的离开,门户重新关闭。
东面隘口那一角昏黄的天空下,只剩下了罗溥琛和阮奉戬,还有那四名同样甘愿随主埋身的老黎武官。
“我说出的话,已经办到了。”戴晖抬首示意:“现在该你了。”
阮奉戬闻言上前一步,横刀挡在罗溥琛的身前。
“阮师,杀了我。”
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让武夫如遭雷击,骇然回头。
“我是老黎皇孙,绝对不能当山河会的俘虏。”
罗溥琛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迟疑。
阮奉戬握刀的手开始发颤。
“罗溥琛,你要食言?!”
戴晖横眉怒目,厉声喝道。
“我已经做完了老黎皇孙该做的一切,现在我只是罗溥琛,一句谎言,又有何妨?”
罗溥琛微微一笑,目光凝视着身前的背影,摘下自己腰间的佩刀,递进对方手中。
“阮师,用这把刀,送我一程吧。”
阮奉戬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分明。
下一刻,他猛然回头,不愿意再面对对方。同时手中利刃出鞘,刀锋调转,向后一送。
噗呲!
利刃洞穿胸膛,罗溥琛身体一震,唇角溢血。
阮奉戬牙关紧咬,右手刀锋一旋,刀气炸开,直接撕碎罗溥琛的灵魂,断绝了他被人俘获为伥鬼的可能。
年轻的皇孙眼神逐渐涣散,就在视线即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嘴角微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最后也只吐出四个字。
“烧了也好...”
旧宅、龙椅、黎廷....
都该烧了。
不破不立。
旧日的种种只能当做炉中之柴,才有希望煅烧出一个新的王朝。
噗。
长刀拔出,阮奉戬回身抱住罗溥琛的尸体,将他轻轻放倒。
“你早就料到了?”
沈戎看着眼前这一幕,皱眉看向戴晖。
从戴晖答应放人开始,他就觉得有些疑惑。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戴晖故意为之。
或者说,罗溥琛在骗他,他一样也在骗罗溥琛。
“嗯。”
戴晖应了一声,平静道:“洞天外面也有我们埋伏的人,出去的那些黎狗一个都跑不了。所以与其逼迫他们在这里跟我们决一死战,倒不如先让他们一步,我们也能减少伤亡。”
“那他呢?”
沈戎的目光落在罗溥琛的尸体上。
对于这位老黎皇孙,沈戎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他自己已经不想活了,咱们自然也就抓不了活口了。老黎皇族卑鄙无耻,自私成性,不值得任何人为他们卖命。”
戴晖最后这句话,是说给阮奉戬听的。
可这位老武官对此却置若罔闻,只见他重新站起身来,面向沈戎和戴晖。
最后仅存一角的昏暗天空已经彻底变得澄清,代表着洞天彻底易主。阮奉戬也再没有机会去展开自己的命域。
但他现在也不需要了。
数百年前,曾有一任黎主为彰显自身‘十全武功’,命令宫内能工巧匠,斥巨资锻造了天、地、人三把刀形命器。
阮奉戬此刻手中的这一把,便是其中之一。
地字刀,握胜。
手中还有刀,那便还能再杀。
阮奉戬持刀挺立,目光睥睨。
“你们,谁先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