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疆北部,金康洞天。
洞天守备福康承站在城门前,满脸笑意地看着旁边的年轻男人。
“祈少爷,今日之后,您可就是小四爷身边的秘书官了,前途不可限量,日后要是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您可千万别客气啊。”
年轻人生得唇红齿白,身穿一件宝蓝长衫,外罩短披,身上透着一股子老黎贵族中常见的矜贵气度。
载祈语气平静道:“守备大人客气了,我这次来的主要任务是代替叔父迎接殿下尊驾,至于那秘书官一职,殿下答不答应,可还在两可之间。”
“怎么可能不答应?”
福康承脸上的笑容越发热络,恭维道:“如今整个老黎人内部,谁不知道奕光大人如今是正北关外战事的主心骨?一旦毛夷获胜,奕光大人居功至伟,届时官衣胸口上必然能够换上一头三品锦豹,晋升人道三位那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祈少爷你可是奕大人的近亲,他老人家的面子,小四爷怕是也不能不给吧?”
“那也得等关外战事结束了才知道,现在说这些话,还为时过早了。”
载祈横眸瞥了对方一眼,反问道:“况且我能不能当上秘书官,关键在于我的能力能否满足小四爷的要求,跟其他人可没有什么关系,我说的对吗,福大人?”
得了便宜还卖乖,什么玩意儿。
“是是是,是小的失言了。”
福康承在心头暗骂了一句,面上却连连陪笑道:“祈少爷乃是老黎宗室子弟当中不可多得的年轻俊才,跟那些依仗父辈余荫的废物当然不可同日而语,还望祈少爷莫怪。”
载祈似笑非笑看着对方:“福大人言重了,你可是正五品的洞天守备,掌门户开阖,守一方要地,连我叔父都经常夸赞你的武勇,说大人迟早会得到朝廷重用。所以大人又何必对我这么一个晚辈如此客气?反倒是我应该多向大人你学习才是。”
“想不到奕光大人竟然还记得卑职....”
福康承闻言动容,眉宇间忽然挂上了几分苦涩,“可卑职却让他老人家失望了。”
“此话怎讲?”
“祈少爷有所不知道,小的这个守备听起来还算威风,可头上还有一位正四品的都司压着。也不知道为何,这位傅慧傅大人对小的就是横竖看不顺眼,斥责打压已经是常事了。”
福康承长叹一口气,意兴阑珊道:“若不是小的不愿意辜负朝廷的信任,恐怕早就卸甲归田,将官身还给老佛爷,回龙兴洞天当一个田舍翁去了。”
载祈眉头一挑:“这么听起来,傅都司为人做事还挺霸道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小的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这个傅慧何止是霸道,简直是蛮横!”
福康承像是满腔怨怼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之人,当即抱怨道:“金康洞天作为兴黎会在地疆北域的重要核心,明面上只是一座中转驿站,可实际上却是一处兵镇重地,命器采购、封镇维护、兵员补充等等防备要务,全部被傅慧一人抓在手中,小的在这里完全就是一个空架子,手里半点权力都没有。”
福康承话锋一转:“当然,小的也不是非要同他争权,只要他傅慧能保障金康洞天运转顺畅,那让我给他当个陪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傅慧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情,可谓是触目惊心,罄竹难书。若是再不制止他,金康洞天迟早要被这头硕鼠啃食成一具空壳。”
载祈眯着眼睛:“属实?”
福康承指天发誓:“如果小的有半句假话,甘愿受浊物噬命,不得好死。”
“福大人,你继续说。”
“傅慧此獠不止专权贪婪,而且为人嚣张跋扈,仗着上面有恭亲王的赏识,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福康承愤愤不平道:“您看看今日这个日子,小四爷驾临金康,这么大的事情,他这位洞天主管居然不在场带队迎驾,反而打着巡视周围驿道的幌子,带走了洞天驻军主力,您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兴黎会内总共有两位亲王坐镇,一位是礼亲王世泰,一位是恭亲王豪塞。
奕光便属于礼亲王世泰这一方的人,而此刻告状的福康承,显然也有意靠拢过来。
载祈想到临来前自己叔父的嘱咐,没有在脸上显露出过多的情绪,继续问道:“傅都司去了哪条驿线?”
“位于西北方向的沱河、青岗关和小相岭,说是最近山河会活动频繁,怀疑山河会有隐秘驿线藏在那里,暗中向北毛输送物资。”
福康承冷笑道:“可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而且山河会在地疆北部活动又不是一天两天,他早不去搜查,晚不去搜查,偏偏要选在这个时候去?现在殿下前脚要来,他后脚就走。祈少爷,您说这不就是摆明了给殿下脸色看吗?”
福康承看见了载祈眼底掠过的一丝冷意,继续落井下石:“说句不该说的,他这是没把小四爷放在眼里,也没把奕光大人放在眼里。”
载祈没有接话,将目光投向远处列阵的洞天驻军。
刀枪如林,旗帜招展,鼓声沉沉,看上去倒也有几分关隘重地的威势。可载祈看得出来,这只是一个外表光鲜的空架子。
除了几名领队的队长以外,其他军士大多只是刚刚上道,甚至还有倮虫身份的后勤辅兵在其中滥竽充数。手上的命器也都是一些固化气数极少的破烂货,摆出来的火器也只是十几年前天工山出产的旧物。
用这样的配置去接受皇孙的检阅,确实是有些不像话。
“傅都司今日所作所为,我回头一定如实向叔父禀报。”
载祈向福康承做出了承诺,接着说道:“我们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迎接皇孙尊驾,其他的事情后面再说。”
福康承心头大喜,点头道:“是。”
“时辰快到了。”
载祈抬起右手,看了看表上的时间,吩咐道:“福大人,准备开门吧。”
福康承闻言脸色一正,从随身的储物命器当中请出一把刀身细长微弧的玉刀,持握在手,凌空一划。
“开门,迎尊驾!”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声,远端屹立的山峰竟开始剧烈颤动,缓缓打开一处隘口,一扇裂隙门户在此地打开。
金康洞天不同于热河行宫,这里的洞天屏障强度极高,宛如一个从内锁死的铁匣子,如果没有与封镇界桩配套的通行命器,外人根本无法进入,只能由内部人员开门接引。
连夜铺设的青石板路,一直从城门连通到山下隘口,两侧旌旗随风飘荡,旗面上刺着的黄龙凌空游动。
待到远处尊驾靠近,霎时间鼓乐齐鸣。
雄浑厚重的铜长号率先吹响,声调沉洪苍劲,沉稳有力的大军鼓随后擂动,小军鼓密集滚奏,单簧管填充和声,尽是行伍凛凛威势。
罗溥琛在进入洞天后便下了仪撵,徒步走来,身上的穿戴装扮也跟在热河行宫之时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立领收腰的深蓝色呢子军礼服,下身搭配同色修身军裤,剪裁利落合身,更衬得他身形挺拔。脚下踩着一双锃亮高筒黑皮靴,手上套着雪白手套,腰间悬一柄鎏金嵌纹指挥刀,锋鞘相映,整个人气势沉凝,风骨硬朗凛冽。
一行人缓步前行,沿途驻守的将士尽数肃然伫立,持枪挺身,目光紧随其身,齐齐行庄重注目军礼,满场鸦雀无声,只剩一派肃穆威仪。
“奴才金康洞天守备福康承,恭迎皇孙爷尊驾。”
“臣兴黎会载祈,拜见小四爷。”
福康承和载祈同时抽袖打千儿,跪倒在地。
不过二人行礼的姿态虽然相似,但称呼却截然不同。其中孰亲孰远,一目了然。
“都起来吧。”
罗溥琛脸上笑容随和,抬头扫了圈迎驾人员,问道:“我记得金康洞天的主管是傅慧傅都司吧,他人何处,怎么没见到?”
此话一出,福康承立刻感觉旁边有一道锋锐的目光扎到了自己的脸上。
毫无疑问,这是载祈在提醒自己。
要想站队,就得先纳投名状,这是规矩。
福康承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当着一众洞天同僚的面,汇报道:“回皇孙爷的话,傅都司今早带着驻防主力出洞天巡视周边驿线去了,具体返回时间,奴才也不清楚...”
开弓没有回头箭,福康承一咬牙,又补上了一句:“不过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回不来了。”
明知道皇孙要来,不在这里恭敬迎驾,居然跑去巡什么线?
阮奉戬的眼神骤然一冷,右手猛地按住了腰间刀柄。
“原来如此。”
罗溥琛转头看了眼旁边的军列,恍然道:“刚才我还在奇怪,为何金康洞天的驻军军力会如此单薄了,要不是福大人你解释及时,我都以为是兴黎会在克扣金康洞天的军费了。”
福康承脸上适时浮现出几分惶恐,连忙叩首道:“皇孙爷明鉴,并非奴才有意怠慢,而是如今洞天内留下的人手已经全部在这里了。”
罗溥琛笑道:“怠慢什么的,倒是无妨,能保证金康洞天的安全就好。”
福康承闻言心头陡然一沉,想要扭头去看载祈脸上的表情,却又不敢,只能低着头连连应和。
“你是奕光族叔那一支的人吧?”
罗溥琛的目光转向载祈,微笑道:“按照老黎人的辈分,咱们应该算是堂兄弟了。”
“卑职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