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曼科最近的精神头很不错。
他在工场的质检工作尽职尽责，再加上年龄也大了，前后打个招呼，就能舒舒服服地享受着一项极度奢侈的活动——在冬天晒太阳。
迎着窗户，曼科请木工坊的小伙子专门造了一张躺椅。
阳光从澄澈透明的高窗上洒下，盖上一层令人愉快的浅黄。他再把帽子往脸上一盖，就惬意地打起了盹。
虽说大冬天的日头暖不进骨头里，好在室内暖气火热，补足了这份缺憾。
简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他心满意足地躺了好一会，才摘下布帽，侧头看向身边委屈巴巴抓着小包的小贝。
“我要走了。”
小贝吸着鼻子说。
冲动劲一过去，孩子立马就后悔了——老爹还在这儿，去了风林城他就谁也不认识了，他慌。
可后悔也没用。
等他昨天说出气话，柚子叶就连夜装好了他所有的个人用品，今天他刚睁眼一看，连牙刷和杯子都放在了背包上面。
柚子叶又量了一遍他的身高和三维，没准新衣服已经比他自己更先一步抵达了风林城。
一切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小子。”曼科慢吞吞地敲着躺椅扶手，“你不小了，得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老爹我就是被你这张嘴送进来的。”
小贝更委屈了，低着头抠手指。
“好啦，看你这脸。”
“学东西是好事。我不懂你要学的东西，就不多说了，你自己去那儿多听就好。”
曼科转过头去，不让孩子看到自己的表情：“再说，去那儿又不是回不来了，无非远一点。有什么事情，写信来就好，老爹还没昏到看不清字。”
他摆了摆手，把帽子盖回脸上。
“去吧！别磨叽了！”
“嗯！”
小贝用力点着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转身向着门外跑去，那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老曼科依旧笼罩在阳光里。那顶灰色的布帽被镀上了一层暖意，盖住了眼角的皱纹。
他粗糙的脸颊微微颤动，嘴角还是忍不住高兴地弯了起来。
“不管变成什么样，小子...照顾好自己啊！”
“这是你爸妈和老爹我约好的！”
...
论要将某人安安稳稳地送到特定地点，不大的风林城内只能找出一个可靠人选。
来接他的人是维瓦尔。
这位面容憨厚的大叔是个好脾气，说话也随和，有点像曼科老爹。这让小贝不由充满了安全感，对独自生活的恐慌慢慢淡了下去。
马夫让小贝在身前坐稳，背包挂在马屁股上，随后便开始了一路颠簸。
骑马，是一项运动。
无论路有多平多稳，只要马一跑起来，坐在上面的人注定要受难。
有经验的骑手懂得配合马匹的起伏调整姿态，从而保护自己的屁股和大腿。然而既然一匹马挤了两个人，还有个从来没骑过马的孩子，那他们注定就只能忍着了。
沿途寒风吹脸，小贝虽然有帽子挡着，但他显然也别想在途中说话，全身都被颠得七荤八素。
清晨到傍晚，先到卡尼亚村。
日光沉沉，孩子长长嘶着气，不停揉着大腿内侧。
“不能揉，越揉越疼。再忍一天就好了。”马夫粗暴地按了按小贝的头，“明天清晨咱们继续赶路，森林里更颠簸。”
小贝哆嗦着腿：“没有其他路吗？”
“没。”
维瓦尔咂咂嘴：“我们倒也想沿着河修一条路，让这儿的孩子去风林城上学。不过冬天动不了工。再怎么说也是春天以后的事儿了。”
“要说其他牲畜，骡子好一点。还有一种厉害的大宝贝，就是没路给它跑。”
“早点睡吧，孩子。”
小贝失望地闭上了眼睛。这里没有多少魔力，他的感官又回到了那种模糊不清的状态，睡觉都嫌烦。
他在半梦半醒中想：如果我真能学会魔法...能不能想办法不让屁股那么疼啊？
颠簸之旅继续，清晨再到傍晚，小贝看见了生活着无数猫猫鼠鼠的风林城。大家都沉浸在一种遗憾的氛围里，仿佛小贝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孩子迷迷糊糊地听维瓦尔讲这里的事情，熟悉着独立生活的方方面面。
这里或许没人会叫他小贝了。
...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也就是诺文翻看报告的时候，贝尼才真正迎来风林城的生活。
“叽哇！”
“是人喵！”
一个新面孔的人类走在街上，满街的猫猫鼠鼠都像在看珍稀动物一样看着他。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对一个曾经偷偷摸摸的孩子还是太有冲击力了。
迎着铺天盖地的问候声，贝尼还能木讷地点点头。
但猫猫们遇到陌生人，就要凑上来闻一闻气味的习惯，瞬间把孩子吓得满脸通红。
要不是有维瓦尔护着，他总感觉周围那些兴奋的猫猫马上就要扑过来了。
“我的好小子，”马夫苦着脸，“还是赶紧进学校吧，那里面还清净点呢，外面这帮家伙就是没被老师管过的小孩。”
学校！
贝尼盼了一路了，立即激动起来：“去那里就能学魔法了吗？”
“学魔法？”维瓦尔哑然失笑，他想了想，“那确实去了就能学。”
“有确确实实讲魔法的课，但要变厉害，学的是数学和物理。这么说吧，整个风林城五成的人都能用魔法，就是效果还不如我擦下火镰呢。”
鼠鼠们念叨得太多，结果效果又不咋地，导致马夫都对魔法这词脱敏了。
在维瓦尔心中，魔法俨然已经成为了一种用起来不顺手，扔了又太可惜的玩意。各种器械很厉害，但至今没出一个像当初萨贝尔一样的奇术使。
他甩开念头，宝贝般地抓紧贝尼。
“诺文先生说你是个好苗子，我可得把你看好了。”
“走吧，咱们赶紧上学校那看看！”
正如维瓦尔所说，还在上学的鼠鼠们显然都矜持了不少。让视线总算可以自然下垂的贝尼松了口气。
贝尼是第一位来到风林城的留学生。
也正因如此，他成为了首个能体验“拉曼查式学生生活”的人类。
能让大家安安稳稳上学，是诺文迄今为止最自豪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