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头来，风林城产的所有虫子，绝大部分都进了这两种顶级掠食者的嘴，只有一小部分留给鸡鸭补充营养。
大家悲伤地散去，压灭天天吃红心蛋的幻想，开始枯燥而朴实地调配饲料。
每天都能翻出一枚好蛋，也算是种小小的幸福了。
第四天早晨。
一份详细的可行性报告送到了诺文的书桌上，仔细列出了草纤维，谷麸与虫粉的各种配比，以及长期保存饲料的数种方案。
玻璃窑和炼钢厂随即接下订单，为饲料推广做准备。
随即，同样独立复现完毕的埃斯特万主教，转达了天神的最高指示：“蛋必须要能孵。”
诺文深以为然。
经历整场关于蛋的风波，他只想感慨有教育真好。
大家没有因为虫子很恶心，就吓得扔到远处不敢动，也没有因为红心蛋很好吃，就不顾一切地往鸡鸭嘴里塞虫子。
在这种狂热而喜庆的氛围里，风信子不仅没有盲从，还敏锐地注意到了饮食对牲畜本身的负担。
科研鼠们给出了令人信服的解释，大家也随即意识到了“绝育”和“种群灭绝”的风险，随后牧鼠们还自发研究起了饲料配比，脚踏实地地去实现一天一个蛋的小目标。
看着这个小小家园在新难题前自我修正，自我运转，诺文心中满是成就感。
他之所以没去和大家一起抓鸡抓虫，是因为有更多需要让他深思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拍到了他脸上。
事实上，诺文这几天一直在沉思。
主教不仅送来了限制条款，也送来了有关金石、黏泥，乃至帝国与狼人，甚至蟑螂的相关事迹。
手抄本中言辞严谨，处处警示亵渎生命之隐忧。
狠狠恶补了一番历史，诺文受到的震撼不比约尼修士小。尤其是教会的唯物主义神学，让他深刻意识到这个庞然大物表面之下的深厚底蕴。
他们行走在落后现实与超凡魔力之间，如履薄冰般维系着“人还是人”的社会存在。
这也解答了诺文最初的疑问：
一个拥有超凡力量的世界，为何表面如此落后，还没有将超凡力量广泛转化为普及的生产力？
现在，诺文有了答案：
不是魔力的生产力不够，而是魔力的生产力高得太过可怕，与现在的社会伦理严重不匹配。
教会死死压着这个潘多拉魔盒的开口，不敢有丝毫松懈。
在没有超凡力量加速的世界，生产力的进步通常伴随着社会结构的缓慢蠕动。
蒸汽机出现前，有手工作坊做铺垫，电力普及前，有煤气灯做过渡。每次跨越之间都有几代人的时间去慢慢适应，慢慢探索，最终找到适合的社会关系。
但魔力的生产力是即时的。
少量地魔力就能制造出让作物疯长的炉渣肥料，让幼虫急速分裂直到臃肿...这还只是一种魔力的其中一种间接性用法。
操作者不需要知道原理，甚至不需要能用魔力，只要哪天他们灵光一闪，觉得“俺寻思这能行”，就能轻而易举地制造出奇迹或者灾难。
魔力的存在，这就像是让原始部落突然拿到了一台万能制造机，能跨越数千年的发展拿到无法理解的成品。
结果绝不会是部落繁荣，而是部落瞬间崩溃，因为原有的社会秩序、分配制度、甚至作为“人”的价值感，会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此外，诺文还有一个颇为在意的问题。
教会理论认为：人之构质为“金石之体”，躯体必定影响意识，独立的灵魂并不存在。唯有拥有人的身躯，才能有人的思想和情绪。
可按照这一理论，诺文自己就是个最大的悖论。
他现在的身躯和记忆绝不匹配，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么这副身躯是否也拥有永恒不变的金石基因？
如果有，证明金石构质的人类可以被外来意识占据，或是他一直以为独立的意志，只是身躯造就的幻觉。
如果没有，那诺文就被悲催地开除人籍了。
哲学问题暂且搁置，现实问题接踵而来。
首要问题，还是萨贝尔。
这家伙进了监狱都能让诺文忧心忡忡。
养虫虽然是诺文出的主意，但萨贝尔接下来的动作就有些出乎意料——那家伙探索出了一条极有诱惑力的活体取材的办法，还在教会面前不停嘲讽。
若不是主教态度宽厚，指不定还会带出多少麻烦。
而有关萨贝尔的养猪改造大业，可以说是失败了一半。
他还没把猪崽养大，就已经送走了十几代虫子，这样下去别说是建立养护生命长大的情感重量了，他能对活取材的牲畜有半点感情都不太可能。
诺文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既然萨贝尔严格遵守规则，那他也只能略作敲打，然后静观其变。
没有次要问题，只有第二个首要问题。
诺文虽不敢苟同“仅有人类才可以施法”这一观点，却也不得不承认，迄今为止，他见过的强大施法者寥寥无几，而人类在数量上占绝对主导。
倒不如说，在他印象里，也只有米卡莉和敲击兽属于非人类的强大施法者。勇者猫猫的超凡能力也主要源于黑剑，而不是自身。
剩下的人拉个清单就一目了然。
埃斯特万主教，昆卡领最强大的奇术使，也是神术的唯一使用者。
先前入侵埃尔昆卡的数位永生之血教徒，在被主教烧成灰之前，他们至少曾经是人。
最后是萨贝尔。
拉曼查在魔法研究上一直受限于这样尴尬的问题。
强大施法者要么属于教会，要么属于不可信的永生之血，而鼠鼠们虽然能学会使用魔力，但效应实在是太微弱了。
而诺文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只能教会鼠鼠们如何用计算和原理引导魔力，但完全不知道如何进一步训练或释放效应。
要让魔力变成效应，诺文的构想太复杂，没人学得会，学会也不一定有用；而萨贝尔主打一个心想事成，他根本不去考虑为什么魔力能变成光和热。
大家一直缺少一个一起成长，一起对照的同学。
昆卡领是魔力枯竭之地，自然魔力相当稀薄。诺文一直悲观地认为，这破地方怕是出不了正常的奇术使了，外界的奇术使更不会专程跑过来打工。
但就在诺文放弃幻想，准备死磕技术道路的时候...
整个拉曼查，整整数万人之间，突然发现了一个具有魔法天赋，而且不属于任何势力的奇术使雏苗。
不是诺文这种懂得太多，导致制造不出强大效应的理论派半吊子，也不是雪球和马兰花那样只能引起微弱效应和魔力流通的亚人。
而是真真正正能感知到魔力存在，前途不可限量的天才。
小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