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纛伤痕累累。
马尾被烧灼得发秃，闪耀着焦黑的火星。
它仍未倒下，见证着眼前的一抹深绿。
山脉之宏伟，无法被任何一人的视线囊括，山脉之巍峨，就连绵密的云层都无可比拟。
那仿佛是巨人劈砍而出的阶梯，一座在自然中诞生的平顶神殿，就连冬天都必须在它面前保持敬畏，不敢逾越它所庇护的生机。
经历五重试炼，一千一百里曲折，他们跨越了冬天的阴影！
“吼！”勇士们颤栗地高吼，“吼！”
他们跳下已经抽搐的马，扔开佩刀，弓箭和饰品，再把护甲狠狠砸在地上。
一个踉跄的老人仰望着长天阶，他扛着只剩一小截的大纛前进，亦或者是大纛在牵拉着他向前。
他不在意，他在此刻不是汗，不是战胜一切的苏勒德，仅仅只是一个试炼者。
还剩下最后一重试炼——登上最终的长天阶。
这是他们的荣誉，这是他们的骄傲，不容玷污。
试炼者们伸出手掌，抚摸着岩石，随后用力攀上。他们用流血的手指扣住岩石的缝隙，用肉体去丈量这座山的高度。
每一次抓握，都在指尖留下血迹，每一次攀爬，都是在用早已透支的肌肉去对抗重力。
他们粉碎了自己的一切，一点点在黑色的玄武岩上蠕动，让血水顺着石柱肆意流下来，继续在心中怒吼：拿去吧！把这份鲜血的祭品拿去吧！
长天与大地！用你的冰冷回答我们！
我是否有资格征服你！？
诺文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无法理解，却也无法否认它的震撼。
只要有一人攀登到顶，这份共同的创伤和荣耀就将塑造出一个全新的昂扬文明。从今往后，他们的传奇将取代先祖的古老荣光，成为所有毛人的灵魂。
西格德仰望着他们，眼神短暂锐利如雄狮般的渴望。毛人不会拒绝他，只要他愿意，向前，哪怕从山崖上坠落，都会永远有人传唱他的名字。
也仅此而已了。
他单调地笑了几声。
随后西格德转头，默默生起了一桩火炬，给剩下的四人取暖。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坐在地上。
“结束了。”他低声说，“完成了。”
试炼结束了。拉曼查的目标，猫猫们的盟约，也都完成了。
“真是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啊。”龙娘心里空落落的。
勇者抬头看着毛人们的攀登，手指轻抚着剑鞘，神情有些怀念：“是啊，好远好远的路。大家伙带我走的时候，我从来没意识到...”
“猫猫们原来要走这么远，才能躲过冬天。”
“大家伙？”
龙娘看着她，小声问：“大家伙带你走过这里吗？”
“嗯。”
“可大家伙去哪了？猫猫们都说大家伙不见了。走了这么远，也没见过大家伙回来看勇者猫猫...”
火炬噼啪作响，映着两双蓝色的眼睛。
“...不说也没关系的。”
“没事。”米卡莉有些忧伤地垂下了尾巴，“大家伙去哪了呢？”
她紧紧抱着膝盖：“猫猫也好想知道。”
...
——那只是三年之前的事情。
“我叫米卡莉吗？”
“不过既然是大家伙取的名字，猫猫就喜欢喵。嘿嘿。”
“大家伙，你几岁啦？以后你会跑去哪里？会一直带着我到处走吗？”
米卡莉知道大家伙不会停留下来帮猫猫的，不管她怎么哀求都一样。于是她想自己去学武艺，帮猫猫们赶跑野兽，学知识，让猫猫们能吃饱，能穿暖。
她贴在洁白巨兽的毛发下，双手紧紧握住一根削好的笔直树枝。
“是这样握吗？”
它低下头，刃角闪烁，推着米卡莉的肌肉放松，再握紧。
“哦哦！大家伙好厉害！”她高兴地喊起来，用力向前挥去，“嘿——”
“呜喵！”
大喊大叫让她的气息很不稳定，挥树枝太用力，将整个身子都抡成了一个半圆，一头栽进了草地里。
她吸了吸鼻子，揉揉脸，好疼喵。
“猫猫不会放弃的喵，虽然真的好疼...”
于是巨兽身边总有呼呼的挥树枝声。
米卡莉真的努力了，从树枝换到骨棒，可她就是做不到连着挥剑一百次，也找不到一把真正的好剑，只能用树枝来练习。
“猫猫想要一把剑...大家伙给猫猫做一把剑嘛。”
天气冷了一些，她尝试用捡来的毛絮和毡布缝一身衣服，戳到了好几次手指。
“大家伙看，猫猫也会做衣服了喵！”
她迫不及待地换上新衣服，不到半天，就被冷得瑟瑟发抖，还被一处荆棘直接刮破了。
“为什么？”她沮丧地捂着手指，“明明是按照大家伙给猫猫的衣服尺寸做的，怎么还这么冷喵？原来外面的毛毛和毡布不保暖？”
练剑不行，缝衣服也不行，米卡莉只好去试着雕刻点给自己用的东西，不过雕着雕着就变成刻字了，最后变成了钻木取火。
“大家伙会不会编故事呀？”
“唱歌唱歌！呜喵~”
它继续带着米卡莉前进。
路线没有规律可言，有时会找到一处泉水，有时会找到黑漆漆的狭缝，而有时，它会恰巧找到几本书。
“不是故事书喵。”米卡莉皱着眉头，窝在大家伙的肚肚毛里，“里面说的好复杂...世界好大呀。”
“他们为什么要为了一小块地打来打去呢？”
“真的有没有冬天的地方吗？”
巨兽沉默地注视着，看着她的身形越来越敏捷，在失去平衡的瞬间懂得先捂住脸，用磨尖的骨头吓跑了一只小狼，学会了将毡布压起来，知道怎么保存火种。
能学的东西，这只有着淡金色头发的猫猫都学过了。
她依然很瘦弱，很渺小，怕疼，也怕冷。
也会盯着天空和篝火发呆。
“下雪啦。”
她伸出手，张开。
“大家伙，现在其他地方的猫猫们都在做什么呢？”
“...我能帮上他们了吗？”
它垂下毛发，带着她继续走。在一处山间，米卡莉突然看见了一缕细烟，十几只猫猫走路晃悠悠的，都在忧虑地等待冬天。
她忧心忡忡地拽住大家伙。
“大家伙，你看到了吗？这里的猫猫...”
米卡莉想说出一切，这里的猫猫没有好房子，衣服也破破的，个个都瘦巴巴的...而且...而且还有被砸烂推倒过的痕迹！有坏人欺负猫猫！
它沉默不语，不曾停留。
“大家伙！猫猫！”
她跳下来，挡在大家伙面前。
它停步，低头凝视着米卡莉。
米卡莉看着大家伙的眼睛，仿佛在看一面镜子。突然间，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从来都没理解过大家伙在想什么，只知道大家伙肯定是不会留下来帮猫猫的。
那怎么办？要像故事中的勇者一样救下猫猫吗？可她会的也不多，连一把剑都没有。
可以像以前那样，继续爬上大家伙的背，然后...继续走。
村落中探出了几双猫耳朵，慌乱地看着贸然来访的巨兽，以及它面前那只渺小的猫人。
要走吗？
米卡莉不知道。她觉得不应该。哥哥姐姐们不是这样教她的。
她会的不多，可是...可是也比这里的猫猫们多懂一些。总能帮大家做点事情吧？
沉默的对峙持续到雪花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