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行至营盘前。
关隘口插着两重围栏，东西两侧各有一座哨塔，上方黑旗飘荡。
外栅约半人高，顶端削尖，防疯兽闯入。内栅距外栅约二十步，只到肩高，阻挡后方牲畜误入。
没有大门，栅栏上只有一个可拆卸的木架。每次围猎队伍出发或返回时，会临时拆开这个木架，通过后立刻复原。
两道栅栏之间，洒满星星点点的石灰土团。
战士们的肉体已经回营，可灵魂还需要仪式净化，才能真正从那片血山里飘荡回来。
千户挥动大纛，萨满吹响号角，焚烧香灰，再号令秃鹫在天上松散地盘旋一圈，仿佛就真的让战士们隔绝了跗骨的红毒。
“红毒随风走了。”萨满宣布，“它不会再回来。”
突然之间，阿勒坦不说话了。
十户身体一软，像其他骑手一样从马背上滑落下来，踉踉跄跄地牵着马走过那道石灰小径。
二十步距离，他们却走得像是一百步，每一步都必须从大地中汲取力量，仿佛只要踩在这条小路上，红毒就不会追进营盘。
跨过最后一步，整支队伍轰然散开，瘫在地上，一动都不想动了。
千户没有勒令，百户熟视无睹，阿勒坦扯开面罩，随手扔在地上，大口呼吸着发冷的空气，脸上淌下两行浊泪，混着膏油往下滴落。
他大张着嘴，试图大笑起来，只发出了难听的喝哈声。
像他这样的骑手，很多，多到营地内的毛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需要交谈，所有人各司其职。
萨满领着人，鼓舞骑手们再动起来，走向一处水池，把他们的外层衣物都剥干净，再用刮刀狠狠刮去油脂和污垢，一个个引入帐篷，换上新衣，这才能进入内区。
好在阿勒坦走前，还记得交代一下三人的情况，诺文才不用跟着刮皮。
不过，该有的检查依然不能少。领头的萨满走过来观察，确定没有沾染红土后，眼睛却还在注视着三人。
“我脸上粘东西了吗？”龙娘歪了歪头。
“不。”
“你们是吉兆，来了血山营，对勇士们就是幸事。”
萨满声音苍老，对两人颔首致意，手中摩挲着骨饰。
“请下马。从血山来的牲灵都需要净化。”
三人照做，六匹马不用牵绳，就乖巧地跟在萨满身后。
牧民先牵走马，引向一道石槽清理马蹄上的毒土。数名萨满逐匹检查，抚摸它们的脊背，注视它们的眼睛，只要有任何异常，就会被转移到栅栏之间的隔离马厩。
那有一顶专用毡帐，外面钉着不少栓马桩，草药味浓厚。
“染红毒的病马要在那里治，治不好就处理掉，埋了。”西格德解释道。
诺文点点头，等六匹马都回到另一片马厩，才放心走进内圈。
营盘从内到外有四层，除了最核心的泉眼，倒没人限制他们往哪走。
这是一座被红毒阴影笼罩的孤城，旁人避之不及，骑手们都驻扎在原地，不再游牧。所有物资都从外面运来，放在栅栏边，再由营地里的人取回。
里面不像军营，反倒颇有生活气息，杂工们忙忙碌碌，毡帐都点着火，几个毛人孩子在毡帐里追逐打闹，遇见安卡拉，好奇地上下打量。
三人走着走着，却有点发愣。
引他们进来的萨满只负责检查，一转身就去照顾那些骑手了。千户和百户们更不可能亲自带路，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老酋长也是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大营地，像块石头一样立在路中间，毛脸上看不出表情，半天没指出路。
周围的人纷纷让路，像是欣赏新奇动物一样盯着他们，看得西格德浑身不适。
他迈开步子：“先走，边走边看。”
四处毡帐不像游隼那边整洁，扎下去，就没打算拆。
石头压着边角，毡布早已发灰，各种杂物随意堆积，背阳面晾着衣服，却是半干不湿，里面也没有女眷在整理。
看得老酋长又是连连皱眉。
如果没见识过骑手们的骁勇，他还以为这是哪个打了败仗的残部。
龙娘抱着尾巴，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钻出来：“好乱诶，他们回来就睡这里面吗？”
“没心力去收拾。”西格德叹气道。
“疯兽杀不完，勇士去围猎，要流血，要丢命，却拿不到战利品，更没有荣耀。他们回来，只想，也只能躺下。要是再有人叨唠纪律...”
“那他们马上就会疯掉。”诺文摇摇头，“管不了，也不该管。”
他指着不远处的大毡帐，外面也堆着不少东西，还晾着草药和菌干。
“千户和萨满们住的地方也没好到哪里去，日复一日地清剿血山，压力太大了。只要能舒缓一点，乱就乱吧。乱一点，或许还更像家。”
安卡拉努力思考着其中的逻辑。
“...这样哦。”
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走出毡帐群，像走丢的小孩子一样戳着诺文。
“那我们现在去哪呀？”
诺文想了想，回头望去，没在检查队列中看见猫猫。
她们没深入谷底，不需要复杂的清理，可以走另外一条路进营盘，也不和毛人们待在一起。
猫猫们肯定在居住圈的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