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尖角鼠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诺文才若有所思地问老板:“她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那两袋子里的钱可不少,有整整四百枚接近崭新,还不缺角的马迪维拉银币,差不多是一个小型骑士庄园半年的净收益。
用这些足额的银币,尖角鼠至少能从外面买到够她吃三年的面包,或者去买下八十只壮母鸡,摇身一变成为昆卡领养鸡大户。
老板放开杯子,抬眼打量他,衡量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
片刻之后,他才闷声挤出一句:“买奶。”
奶?
诺文有些诧异。他不觉得尖角鼠像是爱喝奶的样子。那只小家伙太瘦弱了,枯得和树枝一样,皮肤缺乏弹性又没有光泽,显然缺乏蛋白质。
而且在这个时代,鲜奶不是什么常见的饮品。它非常容易腐败,一罐挤出来的奶很快就会变质酸化,根本无法运输到市集上进行销售。
大部分情况下,得带着陶罐和皮囊去找一家养着山羊的人家,请主人现场挤奶,才能弄到液态的鲜奶。
奶液一旦被挤出,绝大部分都会制成奶酪,比如集市上常见的硬奶酪,或者柔软的白色鲜奶酪。这才更像尖角鼠会去“弄来”的东西。
除非她要养育一个连奶酪都嚼不动的小生命。
诺文想到她斗篷里那块格外干净的布片,心中顿时明悟。
那是一块细亚麻布或者从谁家偷来的手帕,叠成一个尖角,尖尖上的颜色略深一点。
在修道院中,如果没有生育过的奶妈,修士或修女们就会把这样的布片浸在奶里,递给婴儿吮吸,靠渗出的奶水勉强喂养小孩。
尖角鼠在养着一个婴儿?
而且极有可能是她从某个角落捡来,谁都不想要的那一种。
诺文叹了口气,不由担忧起来。
这种原始的喂奶办法同样充满风险。布片如果不仔细清洗,非常容易滋生细菌,导致婴儿极易患上致命的肠道感染。
患上那种病症,在这个时代基本能和死亡划等号。
老板双手撑住柜台,紧盯诺文,语气隐隐带着威胁:“蛛网里不缺乏聪明人。”
“你想到什么是你的事情。别打她的主意,她的银币有我一份。”
诺文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转头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你不需要知道。”老板抬了抬下巴,朝门口一撇。“你已经拿到想要的东西了,现在——走。”
诺文理解地点点头,和阿纳托利一同起身离开。
走出酒馆,外面不怎么新鲜的空气都让两人胸口一松。
副手耸耸肩:“您刚刚的行为有些冲动,先生。您把我们带来的钱都用完了。四百枚银币,在正规的药剂店能换二十瓶中等货。”
“但四百枚银币肯定买不到这三瓶。我们赚了。”诺文笑了笑,“我猜你肯定还有准备。”
阿纳托利轻哼一声,从衣服夹层里掏出另一个小包。
“泊瑞克斯向来要求我做好准备。”
“走吧,去为您的朋友们买些礼物。我们不用去市集,那儿没什么好滋味的东西。如果还有剩下的钱,倒可以去那里挑些水果。通常有葡萄干,苦橙,甜瓜或无花果干...”
阿纳托利没去找餐厅,而是直接去了萨尔维亚药剂店的正门,带回一罐纯净的蜂蜜,一些香料花瓣碎,以及某种膏状的甜点。
“药剂店也卖材料。把药做得甜一点,少爷小姐们才乐意吃。”副手淡淡地说,“每个药剂师都得知道怎么做甜点。”
诺文点点头,边走边摩挲着装着药剂的袋子,许多人依然沉浸在神迹的狂欢中,外城区难得不显得那么混乱了。
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一个憔悴的年轻人低着头,从余光边缘匆匆掠过。
阿马迪斯脱下了迎接主教的正装,披着不起眼的斗篷,紧紧怀揣着六百枚银币,准备去萨尔维亚大师那里购买一些廉价好用的药品,好让庄园里的领民能稍微轻松一点。
他实在太穷了,以至于都羞愧于堂堂正正地走进正门,那些高昂的价格标签会让骑士之子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恐慌。
于是他只好把斗篷往下一拉,把视线压到尘土里,消失在侧门中。
...
酒馆后方,一颗小脑袋悄悄从地道探了出来。
尖角鼠先左右打量,确认没人盯着这片废墟,这才整只鼠从地道里钻出来。她捧着钱袋,心脏砰砰直跳,鼻腔里闻到了一股铁腥味。
钱。
好多钱。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闪亮亮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