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密密地从铅灰色的天空洒落,滑过木片瓦顶和穷人家的霉干草,在墙面留下一道道污黑的水痕,整个外城区都被阴雨搅得稀巴烂。
胡茬散乱的阿马迪斯重新回到了这里。
他们沉默地跨过地上的秽物,发出让人反胃的咕唧声。
骑士之子和老兵很少说话,一张开嘴,那股被雨水激起的浓烈气味就会往嘴里冲。而抬起头,两边狭窄街巷上溅出来的污水,就会比新鲜空气更先钻进肚子里。
直到他们站在萨尔维亚大师的药剂店前。
“最后一个了,少爷。”安东尼奥沙哑地开口。
“是的,叔叔。”
两人又沉默下来。
自从在蛛网酒馆中得到消息,他们便片刻不停地收集所有有关药剂师的线索,逐一排查能接触到的每一位药剂师,并从他们口中获取了一些无用的惊慌——那不可能治得好!
内城最大的药剂店是这样说的,教会的药剂师也是如此,即使是那些胆大包天的野医也不得不低头承认。
阿马迪斯疲惫地抛开那些话语,抬头看着这家药剂店。
这是一间历经岁月磨损的砖瓦房,两侧有木质的延伸,形似十字,除了颇为宽敞,又十分整洁之外,其余一切都可以说是平平无奇。
然而就是这间店铺,成为了埃尔昆卡混乱和更混乱的分界线。
萨尔维亚大师受到许多人的尊敬。
许多人。骑士之子咀嚼着这个宝贵的词语。
流民,力工,商人,甚至是流氓。他们就算喝酒喝晕了都不敢来这门口撒尿,免得晚上就被人蒙着头打一顿。
从正门看去,这间药剂店再正常不过了。窗明几净,黄铜的天平擦得锃亮,陶罐流淌着釉彩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肉桂、蜂蜜和薰衣草混合的令人安心的富足香气。
出售的商品无可指摘。治疗割伤的膏药,缓解酸痛的樟油,熏香衣物的丁香球,制作蜡烛的优质蜜蜡...
每一件商品都符合行会的标准,教会的教义和市民的常识,而且价格不高,很受不明所以的外地人青睐,认为这是埃尔昆卡这个肮脏猪圈中为数不多的好地方。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甩出去,拖着步子走向侧门。
老兵在门板的不同位置各敲了三下。
很快,门就被打开了。
引路人被一身呈现亚麻原色的罩袍笼罩,面容亦隐藏在阴影之中,只在面巾下透露出起伏的轮廓。
这样的装束通常是畸形的怪胎或不幸的残疾才会穿戴的。骑士之子对绘画的敏锐不由自主地激活了,他不由担忧地想象着那身罩袍后的身影。
“我们想要见一见萨尔维亚大师。”他低声说。
引路人点点头,没有多问。他递给两人一块散发着浓厚药草味的头巾。
“戴上吧。”
“我们不以真容示人。这里没有贵族与平民,没有工匠和农夫,亦没有富人与穷人。”
“唯有在幽深的阴影中,我们的灵魂方能平等。”
阿马迪斯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敬畏地将自己也笼罩进那片阴影之中。
走廊边燃着小小的火烛,光线昏暗,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轻微咳嗽声。
他看见许多身影,许多被抛弃的人。畸形,残废,病患,孤儿...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相互打量,只有一种庄严的平静。
引路人没有多说,他只是引导两人在一旁等待。
阿马迪斯看见那些最羞耻的人,那些最丑陋的人——他们依然想活着。而旁边还有人带着刀伤,棍淤,带着受罚的烙印和割痕。
老兵不动声色地站在了阿马迪斯身前,用极低的声音解释:“少爷,那些不幸的缺陷儿也就算了,别对那些受罚的人怜悯。那都是一群烂人,流氓,随时能变成强盗。”
“我知道,叔叔。”
但,是什么把他们逼成了这样?难道他们天生就是恶人吗?阿马迪斯在心中想。
他想起父亲的庄园。
大部分人都有些无关紧要的疤痕,肉刺,或是哪儿出了点这样那样的毛病,可至少不影响活着。他们是这个世界无可奈何的一份子,只能祈祷自己不会变成那种可怕的残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