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主管，”他试图争取，“一枚完整的、高度活性的凋零种子，其研究价值不可估量。而且，如果那个体真的具备大巫师实力，就这么放任其潜入帝国腹地，是否……”
“实力就实力。”老者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各地是没有警察了吗？没有治安官和领主了吗？帝国这么大，每天因为各种原因失踪、死亡的巫师学徒乃至正式巫师难道还少？一个身份不明、从遗弃之地来的家伙，自然有当地的势力和规则去接待他。”
“如果他能安分守己，还能为帝国添砖加瓦，如果他惹是生非，也照样能为帝国添砖加瓦。”
“难道我们移民部还要兼职当帝国警察，满世界去抓人？管好我们自己的事就行了。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按照新法案的精神，优化接收流程，而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顿了顿，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扶手，节奏平稳：“记住，现在的大环境是‘欢迎’，不是‘防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么，这份报告……”中年文官询问道。
“抹掉。”老者言简意赅，“就当没收到过。观测站的例行报告里，只记录‘空间扰动，未捕获到有价值目标’。至于阿斯塔特那边……他知道规矩。”
“是，主管。”中年文官点了点头，手指在控制台上迅速操作起来。
几道指令发出，刚刚接收到的加密信息被彻底清除，相关的日志记录被修改，一份格式标准的“无异常”报告被自动生成，归档入库。
……
大陆深处。
那道挣脱了光网、撕裂天际的赤红剑芒在耗尽最后一丝爆发力后，便迅速黯淡下去，重新收敛为一团半赤红半暗金的微弱能量。
这团能量并未停留，依旧凭借着惯性，向着西方大陆深处持续飞行。
飞行了不知多久，或许是几个日夜，或许是更漫长的时间。
在一圈灰色能量的包裹下，这团能量如同最普通的空气，任何常规侦测手段都难以察觉。
它飞越了荒芜的丘陵，掠过寂静的森林，飘过炊烟袅袅的村庄。
最后，一片规模宏大得超乎想象的都市轮廓出现在远方。
无数高耸的尖塔、宏伟的圆顶、纵横交错的宽阔街道，以及弥漫在城市上空的、由无数烟囱、魔法工坊所共同构成的独特灵光，无不昭示着这座城市的非凡活力。
到了这里，能量团似乎耗尽力量，高度也在不知不觉中降低。
如同一片拂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飘向那巨大城市的一角。
这里没有光鲜的尖塔，只有低矮密集的建筑、狭窄的巷道，以及空气中隐约飘散的、各种难闻怪异的气味。
最终，能量团顺着地上的排水措施，滑入了一条深邃、潮湿、弥漫着腐朽与排泄物气味的城市下水道。
飘阿飘，不知道又在管道飘了多久，终于在接触地面淤积污水的瞬间，那层灰败的微光微微一亮。
随即，光影扭曲变幻，一个身影逐渐在昏暗的下水道中勾勒成型。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颀长，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样式古朴的黑色长衫。
他有着一头如墨般漆黑的长发，此刻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面容清俊，只是此刻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的苍白，呼吸微弱得微不可闻。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冰冷潮湿的砖石地面上，与下水道中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管道深处的死寂。
两盏光线昏黄、冒着黑烟的油灯，勉强驱散了前方一小片黑暗。
“快看！这儿！”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充满了发现猎物的兴奋。
这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他正指着角落里那团黑色的人影，手有些发抖。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满脸胡茬、眼袋浮肿的中年男人。
男人闻言，浑浊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快步凑上前，借着灯光仔细打量。
“啧，还真是……”中年男人咂了咂嘴，喉咙里发出痰音，“尸体，看样子还挺新鲜，要发财了，小子！”
他脸上挤出贪婪的笑容，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青年却有些迟疑，目光在那件样式奇特但质地明显不差的黑色长衫上打转：“他……他的衣服这么好，料子看着就贵……不会是哪个走丢了的贵族少爷吧？那我们……”
“贵族？”中年男人嗤笑一声，唾了一口浓痰落在污水里，“贵族老爷们会跑到这下水道里来闻屎尿味儿？他们连这片街区都懒得看一眼！我看啊，八成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偷！”
青年听了，又仔细看了看地上那人即使在污浊光线下也过分白皙俊秀的侧脸，点了点头，声音也坚定了些：“疤叔说得对，这小白脸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干正经活的。没错，肯定是个小偷！”
“那还废什么话！”被称作疤叔的中年男人眼中凶光一闪，搓了搓手，“赶紧把‘货’弄走。”
两人不再犹豫，一前一后，费力地将那昏迷不醒的少年从污水中拖拽起来，扛在肩上。
少年异常轻盈，几乎没什么重量，这让疤叔有些意外，但贪婪很快压过了这丝疑惑。
他们沿着弯弯曲曲的下水道又走了许久，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钻进了一栋散发着霉味和铁锈味的地下空间。
空间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令人不适。
空气浑浊，混杂着血腥、腐朽和廉价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墙壁和地面布满了难以清洗的暗红色污渍，有些已经发黑。
靠墙的架子上、破烂的木桌上，散乱地摆放着各种型号、沾着可疑痕迹的刀具、锯子、钩子、凿子，以及一些用途不明的瓶瓶罐罐。
这里显然是一个处理“特殊货物”的场所。
两人将少年扔在一张同样布满污渍的石台上。
疤叔喘了口气，开始在一堆工具里翻找，青年则从角落里拖出一个脏兮兮的木盆。
“最近‘腿部’的行情可是大涨啊，”疤叔一边给一把看起来还算锋利的切肉刀抹着油，一边咂嘴道，“也不知道上头的贵族老爷们又搞出什么新花样了，收‘料’的价钱比上个月高了快三成。”
“听说是新发明了一种什么法术，要用到新鲜结实的大腿骨还是腿筋来着？”青年接口道，语气里没什么同情，“反正能多卖钱就是好事。疤叔，这把刀行吗？我看他这身板，骨头估计不硬。”
“管他硬不硬，再硬能硬过老子这把刀？”疤叔啐了一口，提刀走到石台前，油灯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而巨大。
他瞄准了石台上少年的一条大腿，眼中毫无波澜。
“按住那边，别让他乱动，虽然他估计也动不了。”疤叔吩咐道，随即高高举起了刀，对着大腿根部，狠狠剁了下去！
预想中的阻力并未传来。
噗！
刀刃如同切过一团空气，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少年大腿的位置，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刀锋“铛”的一声砍在了下方的石台上，溅起几点火星！
疤叔愣住了，手臂被震得发麻。
他低头看看刀，又看看石台上少年完好无损、连衣物都未曾破损的大腿，脸上先是茫然，随即变成了震惊和贪婪。
“妈的！”疤叔低声骂了一句，收回刀，又试着用刀尖去戳少年的手臂和腹部。
同样，刀尖轻易地没入，仿佛刺入的是幻影，但抽出来时，刀刃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迹，少年的衣物和皮肤也毫无损伤。
“这……”青年也看呆了，“疤叔，这是怎么回事？”
疤叔的脸色阴晴不定，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了：“这……这他娘的不是普通尸体！这小子……吃了不知道多少‘梦魇药剂’，身体已经高度‘梦魇化’了！看着像个人，其实……已经有一部分变成介于现实和梦境之间的玩意儿了！”
“梦魇化？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高度梦魇化，”青年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也爆发出光芒，“疤叔，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这种高度梦魇化的躯体，在市场上才是最值钱的！”
“废话！老子当然知道值钱！”疤叔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头发，“可这种梦魇体也最难处理！普通刀枪根本伤不了，必须用特殊的方法固化，不然就是个看得见摸不着的幻影，屁用没有！而且处理不好，还有引来其他麻烦的风险！”
“但这是钱啊！很多很多钱！”青年急切道，“疤叔，想想办法！咱们好不容易撞上这种大运！”
疤叔在原地踱了两步，目光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扫过，最终停在一个用黑色蜡封口标签的细颈瓶上。
他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丝肉痛和决然：“妈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黑色细颈瓶，又从旁边翻出一个布满污垢的金属注射器。
他拔掉瓶口的蜡封，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败花蜜和辛辣药草的气味弥漫开来。
青年捏着鼻子，好奇又紧张地看着：“疤叔，这是什么？”
“‘真实之锚’稀释液，”疤叔一边用注射器抽取瓶中粘稠的暗紫色液体，一边低声道，“贵得要死，专门用来对付这种‘梦魇体’或者虚化灵体的。能把它们暂时‘锚定’在现实世界，变得可以触碰、可以分割……但愿这稀释液的浓度够用，不然老子可就亏大了！”
他拿着抽满暗紫色液体的注射器，走到石台边，看着台上依旧昏迷不醒、仿佛对一切毫无所知的少年，脸上露出混合着贪婪和狠厉的表情。
“小子，算你倒霉，也……算老子走运！”疤叔低语着，将冰凉的针尖对准了少年脖颈处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