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慢条斯理地又夹起一片原味牛肉，对墨灵道：“你母亲说得对。我觉得这样好吃，是因为我喜欢这样吃，它能让我尝到更多东西。你觉得蘸酱好吃，那就蘸酱吃。吃饭这件事，自己吃得开心、觉得美味，才是最重要的。”
“哦……”墨灵咽下口中的食物，想了想，忽然问道，“那父亲，你从我这样蘸了很多酱的肉里，还能尝到‘原本的味道’吗？”
这个问题让墨菲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尝不到了，酱料的味道太强烈，会把别的味道都盖住。所以，我选择不蘸酱，你选择蘸酱，我们都在用自己喜欢的方式，享受这顿饭。”
这个解释似乎让墨灵明白了。
她不再纠结，高高兴兴地继续对付自己碟子里蘸满酱料的食物。
墨菲和奥萝拉见此一幕，抬头望着彼此，相视一笑。
……
此刻在圣城教廷建筑群深处，一间书房内。
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脆响，跳跃的火光将昂贵的羊毛地毯与深色橡木家具镀上一层暖色。
房间四角，昂贵的鲸油灯散发出稳定明亮的光芒，驱散了所有阴影。
温度适宜，空气中甚至还飘散着淡淡的名贵香料的气息。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里都该是舒适而惬意的。
然而，安布罗修斯·马尔科尼枢机主教，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枯瘦的身躯紧紧裹在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睡袍里，独自站在宽大的书桌前，背对着炉火。
房间里明明温暖得让人想打瞌睡，他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摊开的一份文件。
那不是普通的文件，是刚刚从枢机议事厅誊抄送来的、关于设立“奥法之塔”及筹备事宜的会议纪要摘要。
突然，安布罗修斯猛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痉挛般地抓住桌沿，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扭曲的蚯蚓。
“他怎么敢……”
一声嘶哑的低语，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出。
“他怎么敢……那个恶魔……他怎么敢！！！”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咆哮出声！
安布罗修斯霍然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疯狂。
什么城府，什么隐忍，什么权衡利弊，统统化为了齑粉。
“哐当！”
他猛地一挥手臂，将书桌一角沉重的黄铜墨水台狠狠扫落在地！
墨水瓶碎裂，浓黑的墨水如同肮脏的血，泼溅在光洁的地板和昂贵的地毯上。
“他竟敢……在圣城！在奥睿利安的光辉照耀之地！设立巫师之塔！传授那些……那些腐臭、堕落、亵渎神圣的邪恶知识！”
他在书房里踉跄着踱步，双手胡乱地挥舞着，仿佛要抓住什么，又仿佛要撕碎什么。
“枢机团……竟然通过了！那个傀儡教皇……她竟然支持！疯了……都疯了！这个世界都疯了！”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变形。
一名年轻的侍从听到动静，慌忙推门进来，看到满地的狼藉和状若疯魔的枢机主教，吓得脸色煞白，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滚出去！”安布罗修斯猛地回头，充血的眼睛瞪向侍从，那目光中的疯狂与毁灭欲让年轻的侍从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并死死关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安布罗修斯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和炉火偶尔的爆响。
他追求权力，享受尊荣，玩弄权术，甚至与某些巫师有过心照不宣的合作，容忍圣城内存在个别像墨菲这样无法用常理衡量的强大存在……这些，他都能找到理由，都能用“为了教廷大局”、“为了平衡”、“为了生存”来为自己开脱。
他的信仰或许早已被权力和欲望侵蚀得斑驳不堪，他的“道”或许早已偏离了圣典最初的教诲，变得扭曲而功利。
但无论如何扭曲，他的力量，他的地位，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长达数十年人生构建起的全部认知与价值体系，始终是建立在“奥睿利安信仰至上”、“教廷代表神圣秩序”、“巫师之道是必须被压制、警惕乃至消灭的异端”这些最基础的教义基石之上的！
他可以容忍阴影中存在老鼠，甚至可以为了消灭一些猫而暂时与老鼠合作。
但他绝不能接受，有人要公然在神圣殿堂里为老鼠修建巢穴，颁发许可，甚至教导人们如何成为老鼠！
这不仅仅是权力的旁落，不仅仅是利益的损失。
这是对他整个人生意义的彻底否定！
是对他数十年如一日所践行之“道”的终极背叛！
是对他内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却真实存在的、那份对“神圣秩序”一丝认同感的残酷践踏与粉碎！
如果巫师之道可以光明正大地被传授、被研习、被尊为“另一条探索世界的路径”，那么他安布罗修斯这汲汲营营、在教廷体制内沉浮挣扎的一生算什么？
一个笑话？
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
他曾经为了打压巫师势力、维护教廷权威所做的一切，无论出于公心还是私利，又算什么？
愚蠢的徒劳？
甚至是阻碍“文明进步”的罪过？
这种认知层面、信仰根基上的彻底崩塌，比任何政治斗争中的失败，比任何个人权势的失落，都要可怕千万倍。
它抽走的是一个人赖以生存的精神脊梁，也是作为枢机主教“行道”所获的神圣力量。
“恶魔……那是真正的恶魔……”安布罗修斯终于停止了无意义的踱步，他佝偻着背，望着跳跃的火焰，眼神却空洞得如同深渊。
就在这时——
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刺痛猛地在他的头颅深处炸开！
“呃——！”
安布罗修斯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起来，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但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然而就在那剧痛退去的瞬间，一段极其清晰的记忆碎片，如同被强行塞入一般，陡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昏暗的地下溶洞，跳动的篝火，十个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的身影，“御衡者”的高大身影，还有那枚在他掌心、散发着幽暗光泽的青铜器物……
记忆的画面快速闪动，最终定格在他自己伸出枯瘦的手，将体内精纯的神圣之力，混合着不甘、愤怒与渴望，小心翼翼地注入那冰凉的青铜器中的瞬间。
“……催化神圣之剑的元素化进程……”御衡者低沉的声音在记忆回响中无比清晰，“……加速他的‘离开’……”
而后，记忆碎片戛然而止。
安布罗修斯猛地直起身，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冷汗浸透了他的鬓角与后背的衣衫，但他此刻完全感觉不到丝毫寒冷或不适，只有一种温暖如春的感觉从灵魂深处升起。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平静，与刚才的狂怒判若两人。
难怪……难怪那个恶魔的元素化进度会突然异常加快，难怪他会如此急切、如此不顾一切地要推行“奥法之塔”这种疯狂的计划！
他或许也察觉到了自身的异常，感到了危机，想要在彻底被旧界规则排斥之前，强行留下些什么。
但这不重要了。
安布罗修斯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圣城东北山巅的方向。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阴森。
“御衡者……你们说得对……”他低声喃喃道，“失衡，必须被修正……那个恶魔……必须离开……必须……”
“既然他注定无法在旧界久留，既然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秩序、对信仰、对我所认知的一切的彻底颠覆与毁灭……”
“那么，就让他……加快步伐，走向他注定的终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