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年长的艾德里安、安布罗修斯，还是相对年轻的三位新政派枢机，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一种极致的震惊之中。
巫师之道！
在圣城设立奥法之塔，公开传授！
这简直是……这简直是疯了！
是赤裸裸的亵渎！
是动摇教廷千年根基、背叛奥睿利安信仰的疯狂之举！
“阁……阁下！”一位须发皆白的旧派枢机首先失声叫了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向墨菲，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恐惧而尖锐变调：“您……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巫师之道！那是被圣典明文斥为异端、被初代教皇以降历代先贤倾尽全力镇压的邪恶之路！是腐化灵魂、引动灾厄、背弃奥睿利安的堕落之源！您……您怎可……怎敢……”
另一位旧派枢机也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他年纪更大，此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嘴唇哆嗦着，看向墨菲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的恶魔：“神圣之剑阁下！请您收回此言！这……这绝非玩笑！此议一旦传出，不仅教廷内部将天翻地覆，大陆各国、亿万信众，都将视此为信仰的彻底崩塌！教廷千年的威信，圣座推行的新政，都将毁于一旦！我等……我等纵死，也绝不能坐视此等亵渎之事发生！”
安布罗修斯没有立刻站起，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墨菲，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没有像同僚那样失态尖叫，但声音却嘶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阁下……您此举，意欲何为？是要亲手……埋葬教廷吗？”
艾德里安的脸色同样苍白如纸，他的单片眼镜都歪斜了，却无暇去扶正。
他下意识地看向教皇伊丽莎白，希望从圣座那里看到哪怕一丝反对或惊愕，然而伊丽莎白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眼帘低垂，仿佛墨菲刚才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三位新政派的年轻枢机此刻更是手足无措。
他们比老枢机们更清楚墨菲的力量和意志。
但“传授巫师之道”这个提议，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能理解、能接受的底线。
这不仅仅违背了他们从小接受的教义熏陶，更意味着他们为之奋斗、试图融入并改进的整个教廷体系，其存在基础都可能被彻底颠覆。
他们面面相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冷汗涔涔，眼中充满了迷茫与巨大的恐惧。
墨菲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等那最初的、最激烈的反对声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
“邪恶的不是力量本身，而是使用力量的方式与目的。巫师之道，不过是探究世界规则、运用元素能量的另一条路径。千年来，教廷因其自身的恐惧与狭隘，将其污名化、妖魔化，禁锢了无数可能。如今，时代变了。我们需要更开阔的视野，需要汇聚所有的智慧与力量，来面对未来的挑战，推动文明的跃迁。”
他看向那些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老枢机：“你们口口声声为了教廷，为了信仰。那么请问，固步自封、扼杀潜力、让人才埋没，就是维护教廷？拒绝了解、抗拒变化、抱着千年前的教条不放，就是捍卫信仰？真正的信仰，应当引领人走向光明与真理，而不是用恐惧铸成牢笼。”
他又看向那三位脸色苍白的年轻枢机：“你们推行新政，知道要改变，要进步。那么，改变和进步的边界在哪里？仅仅是在现有的框架内修修补补吗？当一条可能带来更广阔未来的道路摆在面前，仅仅因为‘过去被视为禁忌’，就要视而不见，甚至拼命阻挠吗？那你们的‘新’，又‘新’在何处？”
墨菲的目光最后落在安布罗修斯和艾德里安身上：“埋葬教廷的，从来不是新的知识和道路，而是僵化、腐朽、拒绝适应时代的旧壳子。我今日提出此议，不是要摧毁教廷，恰恰相反，是要给教廷，给这片大陆，注入新的生机与可能。至于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是选择做旧时代的殉葬者，还是新时代的参与者，甚至……引领者？”
这最后一句，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那位因激动而首先站起的须发皆白的老枢机，身体晃了晃，猛地转向一直沉默的伊丽莎白，声音凄厉，几乎带着哭腔：“圣座！圣座啊！您难道……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神圣之剑阁下，将教廷带上这条万劫不复之路吗！您是教皇！您是奥睿利安在人间的最高代言！您的职责是捍卫信仰，守护教廷千年基业！难道您也要赞同这……这疯狂的异端之举吗！”
另一位同样站起的老枢机也颤巍巍地转向伊丽莎白，老泪纵横：“圣座！请您说句话吧！历代先教皇的英灵在天上看着啊！若真让巫师之道在圣城立塔传法，我等……我等还有何面目去见历代先贤！教廷……教廷就真的完了啊！”
安布罗修斯也终于缓缓站了起来，他没有流泪，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充满了血丝，他死死盯着伊丽莎白，声音沉重如铁：“维斯塔圣座，此事关乎教廷存亡根本，已非寻常政务。您身为教皇，当有明断。请圣座……为我等，为亿万信众，指明方向。”
他将“指明方向”几个字咬得极重，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伊丽莎白平静的外表，看清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艾德里安也屏住了呼吸，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将全部的希望与压力都投注在了教皇身上。
在他们看来，伊丽莎白或许受墨菲影响甚深，但终究是教皇，是信仰的象征，在如此根本性的问题上，理应……理应有所坚持吧？
三位年轻枢机虽然未开口，但也望向了伊丽莎白，眼神同样充满了祈求与惶惑。
在八道目光的聚焦下，伊丽莎白缓缓抬起了眼帘。
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逐一扫过那些或激动、或悲愤、或沉重、或惶惑的脸庞，最后，她的视线与墨菲短暂交汇。
然后，她重新看向诸位枢机，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带着教皇应有的威仪：“诸位枢机卿的忧虑与忠诚，我明白。”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然而，我认为神圣之剑阁下所言，有其道理。力量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引导与运用。千年来，我们对巫师之道的认知，是否全然客观？是否因恐惧与对立，而忽视了其中蕴含的对世界规则探索的智慧？”
“圣座！”那位老枢机急声打断，满脸难以置信，“您……您怎能说出这样的话！圣典明载……”
“圣典亦载，奥睿利安赐予人智慧，以辨明真理。”伊丽莎白温和却毋庸置疑地打断了他，“若固守陈规，拒绝审视，便是将智慧束之高阁。教廷的职责，是引导灵魂走向光明，庇护众生获得安宁与进步。若有一种新的知识体系，能够帮助我们发现更多世界的奥秘，治愈更多的疾病，创造更多的福祉，而我们仅仅因为它的名字曾与‘邪恶’相连便彻底拒之门外，这难道就是真正的‘守护’吗？”
她看向安布罗修斯：“安布罗修斯卿，你历经数朝，见证变迁。当诺埃七世圣座推行新政，触动旧有利益时，反对之声亦如潮水。然而时间证明，那些改变让教廷在动荡后获得了新生。今日，我们所面对的，或许是更为根本的变革。但变革的目的，从来不是毁灭，而是为了在新时代中，让信仰的光辉以更适应、更有力的方式继续照亮世人。”
她又看向三位年轻枢机：“你们追随新政，是因为看到了改变带来的活力与希望。那么，当改变触及更深的层面时，你们是选择退缩，回到旧日的窠臼，还是鼓起勇气，跟随奥睿利安的指引，去探索更广阔的未知？信仰不应成为束缚思想的枷锁，而应成为探索真理时内心的灯塔与勇气之源。”
伊丽莎白的声音在议事厅中回荡：“设立奥法之塔，并非要颠覆信仰，而是在信仰的框架下，开辟一条新的求知与实践之路。我们将制定最严格的章程，确保力量用于正途，确保学习者明辨是非，心怀善念。这或许艰难，充满挑战，但若因惧怕挑战而放弃可能带来巨大进步的路径，绝非教廷应有的担当。”
她最后总结道：“我支持神圣之剑阁下的提议。这不仅是对人才的发掘，对知识的尊重，更是对教廷未来、对信仰生命力的深远投资。我相信，在奥睿利安的指引下，我们能够驾驭新的力量，使之成为践行奥睿利安、庇佑众生的又一利器。”
一片死寂。
所有的质问、悲愤、哭泣、乃至最后一丝期望，都在伊丽莎白这番清晰、坚定、且完全站在墨菲一边的发言中，化为了冰冷的绝望。
教皇的态度已经明确无误。
她支持这个“疯狂”的计划。
安布罗修斯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灰暗。
他缓缓坐回座位，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艾德里安手指无意识地扶正了歪斜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涣散。
那两位激动站起的老枢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双目失神，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
三位年轻枢机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茫然。
墨菲等了一分钟，让伊丽莎白的话被充分消化：
“看来，各位已经充分理解了此议的必要性与圣座的支持。”
他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激烈的反对从未发生过：“那么，对于设立奥法之塔，传授巫师之道，便视为枢机团原则通过。”
没有人敢再出声反对。
连最激烈的老枢机，此刻也只是失魂落魄地坐着，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时间紧迫。”墨菲继续道，语气转为毋庸置疑的果断，“既然方向已定，便需立刻行动。从现在开始，制定具体章程。选址、建制、遴选标准、教学内容、约束条例、资源调配……所有细节，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全部规划，形成可执行的方案。”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那三位年轻枢机：“此事由圣座总领，枢机团需全力配合。艾德里安枢机，你负责协调圣殿研究所及原有知识体系的衔接与甄别。安布罗修斯枢机，你负责与大陆各国、各势力的事先沟通与风险预估。你们三位，”
他指向年轻枢机：“负责具体章程草案的起草与效率推进，直接向圣座汇报。”
被点名的几人身体都是一震，却只能低头应道：“是，阁下/遵命。”
“下个月此时，”墨菲最后说道，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要看到完整的《奥法之塔设立与运行章程》，以及第一期遴选与筹备的具体时间表。此事，关乎大陆未来格局，亦是对诸位能否真正践行‘效率’与‘担当’的一次考验，散会。”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率先站起身。
伊丽莎白也随之起身，对诸位枢机微微颔首，便跟随墨菲，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间气氛已然天翻地覆的枢机议事厅。
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将一室的死寂、绝望、茫然与沉重的压力，牢牢关在了里面。
长桌旁，八位枢机主教久久无人动弹，如同八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当！
恰在此时，整点了，墙角的座钟响了。
钟声清越，回荡在窒息的厅堂里，仿佛在为一个新的时代，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