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被他们隐约围在中间的,是一个坐在特制轮椅上的身影。
那人头发已近乎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刻满了深重的皱纹与老年斑,曾经魁梧的身躯如今佝偻在轮椅里,罩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素色实验服。
正是昆汀。
与十年前那个还和二十年前的黑石要塞一样,外貌正值壮年、意气风发的传奇骑士相比,眼前的老人仿佛已被抽干了精气,老态龙钟得如同六七十岁的寻常老者。
墨菲的脚步微微一顿。
昆汀会变成这样,原因并不复杂。
自墨菲登顶、伊丽莎白推行新政后,旧有的权力格局被彻底打破。
作为圣殿骑士团中根深蒂固的旧派系代表人物,昆汀自然首当其冲。
而随后展开的深入调查,更是揭开了令人触目惊心的黑暗。
这位曾经的英雄,在漫长的岁月里,利用权势与力量,犯下的恶行累累。
暗中参与奴隶贸易、纵容手下劫掠商队、甚至将看中的平民少女强行掳走,玩腻后便丢弃或转卖……桩桩件件,鲜血淋漓,与他在黑石要塞浴血奋战保卫苍生的光辉形象,构成了两个极端。
墨菲念及他昔日战功,最终没有取其性命。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作为传奇骑士,昆汀的身体是宝贵的研究样本。
他被剥夺一切职位与荣誉,余生都需在这山腹工坊中配合各项实验,以“赎罪”之名,为新时代的研究贡献最后的价值。
“神圣之剑大人!”一名研究员率先看到走来的墨菲,连忙躬身行礼。
其余人也纷纷停下交谈,恭敬问候。
坐在轮椅上的昆汀缓缓转过头,目光与墨菲对上。
他脸上没有什么怨恨,也没有什么激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声音沙哑干涩:
“默菲尔德……不,现在该叫墨菲了吧?来看我这把老骨头了?”
墨菲走到轮椅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看来他们把你照顾得不错。”
“不错?”昆汀嗤笑一声,抬起枯瘦如柴、布满针孔和监测贴片的手臂,“每天不是抽血就是插管子,要不就是丢进那些嗡嗡响的机器里照来照去……这滋味,可比当年在黑石要塞挨异界生物的攻击难受多了。”
旁边一名研究员脸上露出些许不安,想要解释什么,墨菲微微抬手制止了。
“这是你应得的。”墨菲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至少,你还活着。”
“是啊,活着……”昆汀喃喃重复,浑浊的眼睛望向走廊天花板明亮的灯光,有些出神,“有时候我在想,还不如当年就死在黑石要塞,至少还是个英雄,名字能刻在纪念碑上,让人敬仰。”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墨菲:“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醒来,都要向奥睿利安忏悔。忏悔我做过的一切……其实当年做那些事的时候,我不是没想过,或许有一天会遭报应。”
墨菲沉默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昆汀却突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抓住轮椅扶手,青筋暴起:“可是……可是那时候,谁能想到呢?手握力量,身处高位,周围都是奉承和顺从……你会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那些蝼蚁般的平民,那些唾手可得的财富和美色,那些可以随意践踏的规则……就像喝酒,一杯接一杯,开始还能尝出味道,后来就只剩麻木了,只觉得还不够劲,还想更刺激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人呐,是会被眼前的东西麻痹的。权力、欲望、还有那种‘我能掌控一切’的错觉……它们会像煮水一样慢慢温暖着你,像泡温泉似的,等你发现水已经滚烫时,早就跳不出去了。”
墨菲淡淡道:“既然想过可能会遭报应,为什么还要做?”
昆汀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怔怔地坐在那里,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迷茫、悔恨与空洞的神情。
“……我不知道。”最终,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可能……就像喝醉的人,明知道第二天会头痛,还是会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吧。那时候……只觉得痛快,哪管以后。”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墨菲,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泛起一丝近乎恳求的光:“墨菲,你说……奥睿利安会原谅我吗?我这样……算是在赎罪吗?”
就在墨菲准备开口的刹那,异变陡生!
昆汀那双原本只有恳求与迷茫的眼眸深处,骤然爆发出极其刺眼强烈光线!
一股彻骨的寒意沿着脊椎瞬间窜上头顶!
墨菲本能的做出了反应!
嗡!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剑光,自墨菲丹田,一闪而逝!
噗嗤!
昆汀的脑袋,连同内部的一切,在接触到剑光的刹那,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切口边缘光滑如镜,呈现出碳化的痕迹。
而剑光去势未减,擦过昆汀无头的躯体,击中后方坚固的合金墙壁。
轰!
一声沉闷却骇人的巨响在走廊中炸开!
墙壁上瞬间出现一个直径超过半米、边缘熔融扭曲的可怕深坑,深入墙体近一米,周围的金属板扭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高温使得空气都发生了扭曲,刺鼻的金属灼烧气味弥漫开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直到昆汀无头的躯体软软歪倒在轮椅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直到墙壁被击穿的巨响回荡开来,周围那几名研究员才猛地回过神来。
“啊——!”一名年轻的女研究员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又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几名研究员脸色煞白,看着地上迅速失去生机的尸体和墙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剑痕,眼中充满了惊恐与茫然。
“大、大人……”一名较为年长的研究员勉强稳住心神,声音发颤地开口,目光却不敢去看地上的尸体,“这……这是……”
墨菲缓缓收回手,目光冰冷地注视着昆汀倒下的地方,仿佛在确认什么。
“立刻检查昆汀的尸体。”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动,“特别是他的头部可能残留部分,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
“异常?”那名年长研究员一愣,和其他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困惑,“大人,昆汀……他刚才有什么异样吗?”
墨菲眉头微蹙,转向他们:“你们刚才,没看见他眼睛里发出的光?”
“光?”研究员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没有啊,大人。”
“昆汀眼睛一直很正常,就是……就是有点浑浊。”
“是啊,我们就看到他情绪有点激动,和您说话,然后您就……”
一名胆子稍大的年轻研究员,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您……您是不是最近太劳累了?或者……是不是中了什么诅咒、幻术之类的东西?我们确实什么都没看到。”
墨菲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脸上扫过。
恐惧、困惑、担忧……唯独没有看到撒谎或隐瞒的痕迹。
他们是真的没看见。
墨菲沉默了片刻,磅礴而精纯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浪潮,瞬间覆盖了昆汀的尸体以及周围数米的空间,进行最细致的扫描。
每一寸皮肤、肌肉纤维、骨骼结构、内脏残留、血液成分、衣物纤维……甚至空气中残留的微末粉尘,都在他精神力的探查下无所遁形。
然而,结果却让他眉头锁得更紧。
没有。
没有任何的异常。
“处理掉。”墨菲收回精神力,“按照最高规程处理尸体,所有接触过他的人,进行隔离观察和精神检测。此区域暂时封锁。”
“是、是!大人!”研究员们连忙应下,虽然心中依旧充满疑问和恐惧,但无人敢质疑墨菲的命令。
墨菲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再无生机的躯壳,转身,沿着走廊,步伐沉稳地离去。
也就是在这时,墨菲的眼底深处,才流露出一丝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