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低垂,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简单的早餐之中。
侍立在门边的莉亚娜,看着这位大陆第一强者如此细致、甚至近乎虔诚地对待一顿寻常早餐,心中虽有些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敬畏。
她无比确信,这位阁下的每一个举动,都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或许连最平凡的日常举动亦蕴藏着这种对生命体验极致的虔诚,阁下才能够登临大陆的绝巅。
她必须仔细观察,用心领会,将来也要将这份体悟带回家族,要家族中的后辈用心学习。
墨菲当然知道莉亚娜在观察,但他毫不在意。
此刻,对他而言,这顿早餐早就是一场“红尘炼心”。
他在用味觉、触觉、乃至进食这个行为本身,一遍遍地向自己确认。
“我”在这里,“我”在进食,“我”能感受到这些属于凡人的、具体的、温暖的体验。
他在用这种方式,对抗那道化度跃升带来失控,试图重新将那有些飘摇的“自我意识”拉回自我现实。
温热的茶汤涤荡了口腔的余味,留下淡淡的回甘与清爽。
墨菲放下茶杯,用餐巾轻轻擦拭了嘴角。
当他抬起头,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深邃。
“味道很好。”
然后,墨菲站起身,对侍立一旁的莉亚娜微微颔首:“可以收拾了。”
“是,阁下。”莉亚娜立刻上前,动作轻巧而迅速地开始收拾餐具。
……
与此同时,圣城以北数百里外,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
安布罗修斯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旅行者斗篷,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在勘察南部边境的“古代异教遗迹”途中,悄悄离开了队伍,独自一人在崎岖的山林中飞速穿行。
斗篷下,他苍老的身躯爆发出远超外表年龄的敏捷,速度更是远超飞鸟。
大约一小时后。
安布罗修斯来到一处被浓密藤蔓遮蔽的山壁前,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用神圣法术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伸手在岩壁上某个特定位置按了一下。
岩壁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他侧身闪入,缝隙随即在他身后合拢。
缝隙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甬道,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幽绿微光的苔藓。
安布罗修斯脚步不停,沿着甬道疾行片刻,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
溶洞中央,一团篝火静静燃烧,驱散了地下空间的阴冷湿气。
篝火旁,已经或站或坐地聚集了九个人影。
他们都和安布罗修斯一样,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罩头,将面容和身形隐藏在一片阴影之中。
但从他们站立的姿态、散发出的隐约气息,安布罗修斯能判断出,这些都是不同势力、不同背景的重量级人物,其中不乏他熟悉的“老朋友”。
“安布罗修斯,你迟到了。”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从靠近篝火的一侧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满。
安布罗修斯没有理会这指责,他走到篝火旁一处空位,沉声道:“路上需要避人耳目,耽搁了些。人都到齐了,御衡者阁下,不必再隐瞒了,说说看,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对付那个恶魔?”
他刻意加重了“恶魔”二字,目光投向篝火对面一个格外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应该就是召集他们此次秘密会面的“御衡者”。
“对付恶魔?”御衡者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情绪,“在讨论方法之前,我想先听听诸位的见解。你们认为,对抗那个存在的方法,最核心的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力量,唯有绝对的力量,才能压制绝对的力量。”
“什么样的力量?”御衡者追问,“与他正面匹敌的力量?大陆上还存在吗?”
“正面匹敌或许困难,”另一个声音接口,“但可以辅以陷阱、环境、情报不对称……甚至,利用他身边的人。”
这声音让安布罗修斯心头微动,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艾德里安。
并非是因为声音,他们这样的存在,声音甚至可以进行伪装。
而是气息,独属于艾德里安的气息。
“利用身边的人?”先前那尖利声音嗤笑,“你是说那位教皇,还是他山上的妻女?别天真了,或许靠近她们比靠近恶魔本身更危险!因为那本身就是恶魔设下的陷阱!”
“未必需要直接对抗,”艾德里安的声音平稳,“情感羁绊本身,本就是可以利用的一部分。在关键时刻,一丝犹豫,一点分心,可能就是机会。”
安布罗修斯这时也缓缓开口:“我认为,关键或许不在于对抗,而在于‘失衡’。那个恶魔本身,连同他带来的这套新秩序,正在打破大陆千年来的平衡。任何失衡的系统,内部都会积累压力,产生裂痕。我们要做的,或许不是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而是找到那个最脆弱的裂痕,轻轻一推。”
“说得好。”御衡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赞许,“那么,诸位觉得,以我们目前聚集在此的力量,有把握去正面对抗,甚至去利用裂痕吗?尤其是,他现在已经牢牢掌握了教廷,掌握了圣城。”
篝火旁陷入一阵沉默。
对抗墨菲?
光是想到十年前圣城上空那横扫一切的剑光,就足以让任何稍有理智的人感到窒息。
半晌,艾德里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或许……可以尝试联合圣殿药剂院的力量?”
“圣殿药剂院?”御衡者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淡淡的讽刺,“艾德里安枢机,你觉得圣殿药剂院会帮你吗?他们如今最核心的研究项目,半数以上都依赖那个恶魔从各地搜罗来的异端知识和材料,更别提他们的首席顾问之一,如今竟然是一个女巫。他们早已是新时代的受益者和积极参与者,凭什么会站在我们这边?”
被直接点破身份的艾德里安身形微微一僵,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更深了。
他没有反驳,显然是默认了御衡者的判断。
“够了!”一个一直沉默的身影突然开口,声音苍老而带着不耐,“御衡者阁下,不要再卖关子试探我们了。我们都是背负着各自理由来到这里的,时间紧迫,风险巨大。直接告诉我们,你到底有什么计划?怎么对付那个恶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衡者身上。
御衡者轻笑一声:“对抗?不,我们不需要直接对抗他。失衡的系统,自然会引来修正的力量。我们只需要加速这个过程。”
“加速?”有人疑惑。
“你的意思是……”艾德里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恍然和惊疑。
“没错。”御衡者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们不需要亲手对付他。其他地方,存在着能够‘修正’这种失衡的存在。我们只需要让他‘离开’得足够快。”
“离开?你是说元素化?”一个带着浓重口音、此前未曾开口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充满警惕。
安布罗修斯心中一凛,他辨认出这口音和用词习惯,是来自罗塔利亚帝国的贵族。
御衡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器物,约莫拳头大小,形状像一个扭曲的多面体,表面蚀刻着无数细密到肉眼难以辨别的纹路,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此物,可以‘催化’神圣之剑的元素化进程。”御衡者的声音在溶洞中回荡,“它早已启动,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无声无息地作用着。但为了加速,为了确保在时间更快的到来,需要额外的‘燃料’。”
“燃料?”安布罗修斯盯着那青铜器物,沉声问道,“什么样的燃料?”
“很简单,”御衡者将器物托在掌心,“注入力量即可。不同性质、不同来源的力量,只要足够纯粹,足够‘渴望改变现状’,就能被它吸收、转化,成为加速的推力。诸位的力量,正合适。”
“注入力量?”先前那尖利声音充满了质疑,“且不说这器物是真是假,单说将力量注入这来历不明的东西,万一有诈怎么办?谁知道你是不是那个恶魔派来试探我们的?”
御衡者还没回答,另一个声音就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疲惫:“质疑?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有别的选择吗?不相信御衡者,不相信伟大的、以维持大陆平衡为使命的御衡者组织,你还能相信谁?坐视那个恶魔将一切旧秩序碾碎,将我们一起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维持平衡?”突然,一声冷笑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发声者站在阴影较深处,之前几乎没怎么动过:
“说得真好听。维持平衡……那么,十年前,圣所半位面的封印突然松动,导致四位巫师的力量泄露,差点毁了圣城,那场‘意外’,是不是也是伟大的御衡者们,为了‘维持平衡’而做的?”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溶洞中炸响。
安布罗修斯瞳孔一缩,他认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教廷内部另一位立场保守、但在新政下逐渐失势的枢机主教。
御衡者的身影在篝火映照下微微晃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
“过去的事情,各有因果。我们现在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应对迫在眉睫的威胁。纠缠旧账,对解决当下问题毫无益处。”
“哼。”那名枢机主教冷哼一声,但没再继续纠缠。
艾德里安这时开口:“过去的都过去了。御衡者阁下说得对,我们现在想的,应该是如何对付……或者说,如何让那个恶魔离开。这个器物,真的能加速他的元素化?”
“它已经在起作用了。”御衡者肯定道,“我能感觉到。但速度还不够。我们需要加一把力。”
他托着青铜器物的手向前伸了伸:“愿意为恢复平衡出一份力的,请上前。”
溶洞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最终,第一个走上前的是那位声音疲惫的存在。
他伸出藏在斗篷下的手,那是一只苍老但稳定的手,指尖亮起一点微弱却纯净的神圣之光,缓缓点向青铜器物。
紧接着是艾德里安。
他也上前,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默默将一股精纯的神圣之力引导向那器物。
安布罗修斯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阴影中几个蠢蠢欲动的人。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既然选择了来到这里,就等于选择了这条路。
他深吸一口气,也迈步上前,伸出手,将体内积蓄的神圣之力,谨慎地、一丝丝地注入那冰凉的青铜器中。
一个,两个,三个……篝火旁的身影,除了最初质疑的尖利声音主人略显犹豫,最终仍旧咬牙上前外,其余人都陆续做出了选择。
幽暗的青铜器物,在吸收了一道道不同性质、却同样蕴含着不甘与渴望的力量后,表面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流淌起微弱却妖异的光泽。
那光芒并不明亮,却让整个溶洞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御衡者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微微扬起,注视着手中微微震颤的器物,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告:
“平衡的齿轮,已经开始加速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