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能容纳十二个人的马车厢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无论一位怀抱婴孩的妇人、两名穿着简朴衣服的年轻工人、还有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
他们都停下了动作，目光带着惊愕看向这个语出惊人的小女孩。
老绅士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显然没料到自己的话会被一个孩子如此引申和反驳。
他皱起眉头，语气带上了一丝严肃：
“孩子，话不能这么说。智慧与勇气固然是人的美德，但追寻智慧的灵感、践行勇气的力量，乃至那份关爱子民的心，难道不正是源于奥睿利安的指引与祝福吗？圣座也时常教导我们，一切成就最终皆应归于对圣光的谦卑与感恩。”
“哼，说得对！”坐在车厢后排、一位一直沉默、衣着略显陈旧但浆洗得干净、胸口挂着明显旧式圣徽的中年男人立刻出声附和，他脸色涨红，指着小女孩，“哪里来的小丫头，竟敢妄议信仰！没有奥睿利安的恩典，哪来人的智慧？你这是渎神的言论！”
小女孩毫不怯场地迎上那男人的目光，漆黑的眼眸清澈而锐利：
“我没有否认信仰的存在。我只是说，将具体的、由无数工匠流汗、学者殚精竭虑、甚至有人可能因此受伤或牺牲才换来的成果，轻飘飘地全部归于‘神赐’，是对那些实际付出者的不尊重。”
“电不是凭空出现的，是有人在发电厂里日夜守着锅炉，灯不是自己亮的，是有人设计了电路、吹制了玻璃、安装了电线。教皇圣座推动这些，正是看到了‘人’的力量和价值，而不是坐在那里等待‘神赐’。”
“你……你强词夺理！”那信徒男人气得站了起来，“照你这么说，我们都不用祈祷感恩了？”
“可以感恩，”小女孩平静地说，“但更应该感谢和记住那些具体的人。感谢挖煤的工人，感谢设计图纸的工程师，感谢在工厂里操作机器的女工，感谢押送物资的护卫。他们的名字可能永远不会被人知道，但这座城市的每一盏灯亮起，都有他们的一份力量。只说是‘神的恩赐’，就等于把他们的功劳抹去了。”
“我……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波比忽然小声地说道，她虽然不全懂，但“记住具体的人”这句话打动了她。
她想起家乡庄园那些酿出好葡萄酒的叔叔阿姨，酒好喝，大家会赞美葡萄和阳光，但母亲总说最该感谢的是照料葡萄的人。
那信徒男人立刻将炮火转向波比：“你这乡下丫头懂什么！跟着胡说八道！你父母怎么教你的？”
克劳德见势不妙，赶紧把波比往身边揽了揽，脸上堆起和气的笑容：
“这位兄弟，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孩子嘛，看事情简单。这位老先生说得对，信仰的归信仰，人力的归人力，两者相辅相成，都是圣光庇佑下的好事，何必争执？”
但波比却有些不服气地嘟囔：“可我觉得她说得对嘛……灯就是人点亮的……”
“看吧，”黑发小女孩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讽刺的笑意，目光扫过克劳德和那激动的信徒，“这位先生，您调和矛盾的本事不错，但勇气似乎还不如您的女儿。至于这位……”
她看向那信徒：“您如此愤怒，是因为我的话挑战了您习以为常、无需思考的认知，让您感到不安了吗？如果信仰如此脆弱，需要靠禁止质疑和否定他人劳动来维护，那它恐怕并非您想象的那般坚实。”
“放肆！”那信徒男人彻底被激怒了，尤其是被一个小女孩如此讽刺，他感觉受到了极大的冒犯，“谁家没教养的孩子！你父母是谁？我要替你父母好好教训教训你，什么叫敬畏！”
他作势就要上前，老绅士也站起身，试图阻拦：“冷静，这位兄弟，她还是个孩子……”
小女孩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微微扬起下巴，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种平静，看着那因羞恼而面红耳赤的男人。
“谁敢教训我的女儿。”
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车厢内所有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车门口，又上来了两个人。
说话者是一位看起来极为年轻的男子，面庞清俊，肤色白皙，黑发黑眸，若非那双过于沉静、仿佛蕴藏着远超外表年龄阅历的眼眸，说他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也不为过。
紧跟在他身后上车的，是一位看起来同样年轻的金发少女。
她容颜精致得如同人偶，碧蓝的眼眸澄澈如水，金色的长发在脑后编成精巧的发髻，用几枚小巧的珍珠发夹固定。
这两人一出现，车厢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不仅是因为他们出众的容貌与气质，更是因为那年轻男子话语中自然流露的、毋庸置疑的意味。
黑发小女孩眼睛一亮，立刻抱着书册小跑过去，轻轻拉住年轻男子的手：“父亲。”
然后又转向金发少女，甜甜地唤了一声：“母亲。”
那激动中的信徒男人愣住了，他看看那对年轻得不可思议的“父母”，又看看至少有八九岁的黑发小女孩，脸上写满了荒谬与不信：“父……父亲？母亲？开什么玩笑！你们……你们最多是她的哥哥和姐姐吧！”
他转向车厢内的其他人，寻求认同：“大家看看！这两人，能有这么大的女儿？骗鬼呢！”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低低的附和与窃窃私语。
确实，这对男女的外表实在太年轻了，即便贵族保养得宜，早早婚育，能有三岁这样大的孩子已是极限，而眼前这位黑发小女孩明显已经八九岁了，和波比一般的大。
这对“父母”的年纪，怎么看都更像是兄姐。
奥萝拉闻言，碧蓝的眼眸转向那信徒男人，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误解。
但她并未开口辩解。
墨灵眨了眨漆黑的大眼睛，看着那信徒男人，忽然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
“这位大叔，难道判断父母和孩子的标准，是只看脸看起来像不像吗？还是说，您比我自己更清楚谁是我的父亲和母亲？”
信徒男人被她问得一噎，脸涨得更红了：“你……牙尖嘴利！就算他们是你的监护人，也没教好你！刚才那些话……”
“刚才那些话，”墨菲打断了他，声音平稳，却让信徒男人下意识地闭上了嘴，“我的女儿说得并无大错。肯定人的劳动与智慧，与信仰奥睿利安，并不矛盾。圣座维斯塔一世圣座推行的新政，其核心之一，正是彰显凡俗智慧与努力的价值，以更好地践行圣光庇佑世人的理念。你若对此有异议，或许该更仔细地研读圣座近年的教谕，而非在此与一个孩子争执，甚至试图诉诸无谓的教训。”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让那信徒男人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而且对方搬出了教皇圣座的新政理念，这让他原本“捍卫信仰”的立场变得有些尴尬。
老绅士见状，适时地再次打起了圆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好了好了，诸位。旅途之中，萍水相逢，各抒己见本是常事。这位大人说得在理，肯定人力与尊崇信仰，本是并行不悖。至于家庭伦常……”
他看了一眼墨菲一家，语气带着一丝谨慎：
“外人确实不宜妄加揣测。大家消消气，莫让这点口舌之争坏了欣赏圣城夜景的兴致。”
老绅士的调解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那信徒男人哼了一声，重重坐回座位，但也不再言语，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墨菲对老绅士的话未置可否，只是牵着墨灵，与奥萝拉一起，在车厢中部找到了两个并排的空位。
奥萝拉优雅地坐下，墨灵则抱着书册坐在了她和父亲中间。
马车厢内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先前的争执虽已平息，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向这容貌气质迥异常人的一家三口。
克劳德和朱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既有对刚才那场争执的心有余悸，也有对这神秘家庭的好奇。
波比则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墨灵，眼中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然而，处于目光焦点的墨灵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她将怀里的书册小心地放在膝盖上。
她注意到波比的目光，转过头，对波比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甜美笑容。
波比被这笑容鼓励了，小声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墨灵。”黑发小女孩轻声回答，声音清脆。
“墨灵……真好听，我叫波比，”波比重复了一下，然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她指了指窗外的电灯，“墨灵，你好像很懂那些灯？你刚才说的，比老爷爷说的还……还厉害。”
墨灵看了看窗外稳定发光的路灯，又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书册，思索了一下才说：“嗯，因为我父亲教过我一些。你想知道什么？”
“它们……它们真的是人让亮起来的吗？不是神直接赐予的光？”波比问得有些小心翼翼，还偷偷瞄了一眼后排那个信徒男人的方向。
“当然是人。”墨灵肯定地点点头，翻开膝上的书册，里面不仅有文字，还有许多用规尺精心绘制的、波比完全看不懂的线条和图形，“你看，要让一盏灯亮起来，首先要有电。电从哪里来呢？最常见的是火力发电。”
她用纤细的手指指向一幅画着巨大锅炉和复杂管道的简图：“这就是‘发电厂’的一部分。工人们把煤送进炉子里烧，产生高温蒸汽，蒸汽推动这个叫‘汽轮机’的大轮子高速旋转，轮子连着‘发电机’，切割磁力线，就能持续产生电流。”
波比听得半懂不懂，但觉得非常新奇：“磁力线？那是什么？”
“是一种看不见的力场，”墨灵耐心解释，“就像磁石能吸住铁一样。发电机就是利用这种原理‘制造’电流。然后，电流要通过很粗的‘导线’。嗯，你可以把它想象成特别能‘导电’的金属做的粗绳子，输送到城市的各个角落。为了减少路途中的损耗，还需要‘变压器’来调整电压……”
她边说边翻到另一页，指着更复杂的电路图。
“等等，电压？损耗？”波比听得脑袋发晕，旁边的克劳德和朱诺也竖起了耳朵，但也同样听得脑袋发晕。
墨灵想了想，换了个更简单的说法：“嗯……就像水从高山流下来，力量很大，但如果水管太细或者漏了，流到山下的水就少了、没劲了。电也一样，需要合适粗细的‘电线’和沿途的‘电站’来确保它有力气跑到每家每户，跑到每一盏灯里。最后，电流通过灯里的‘灯丝’，一种很细很细、电阻很大的金属丝时，会因为‘阻碍’而发热，热到白炽状态，就发出我们看到的光了。”
“所以，从挖煤的工人，到设计锅炉和发电机的工程师，到铺设电线的工人，到维护线路的技工，再到制造灯泡的工匠……这中间有成千上万道工序，无数人的辛勤劳动。少了任何一环，灯都不会亮。”
波比听得入了神，她虽然无法完全理解那些技术名词，但还是由衷地赞叹道：“你……你好厉害啊，懂这么多！”
墨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父亲墨菲。
墨菲正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奥萝拉则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碧蓝的眼眸中含着温柔的笑意。
“是父亲和母亲教我的，”墨灵小声说，“他们说，了解事物是如何运作的，是认识世界的基础。
不知不觉间，马车缓缓减速，平稳地停靠在路边。
车门上方的黄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车夫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巴克莱大道到了，有下车的乘客。”
墨灵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街景，对波比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我们到站了，再见，波比。”
“啊……这么快。”波比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舍，但她还是努力挥了挥小手，“再见，墨灵！希望……希望以后还能见到你！”
“有机会的。”墨灵点了点头。
奥萝拉优雅地起身，墨菲也睁开了眼睛，那深邃的黑眸平静无波。
他牵起墨灵的手，对克劳德和朱诺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克劳德连忙点头回礼，朱诺则报以温和的微笑。
墨菲一家三口下了车。波比立刻扑到窗边，鼻子再次贴上了玻璃，朝着逐渐走远的三个背影用力挥手：“墨灵！说好了哦！下次再见！”
已经走出几步的墨灵回过头，夜色中路灯的光晕为她小巧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她清晰地回应道：“说好了。”
这时，已经停下脚步的墨菲道：“好了吗？墨灵。”
“好了，父亲。”墨灵应道。
奥萝拉走在墨菲的另一侧，自然地挽起了墨菲的胳膊。
一家三口再次启程。
波比趴在启动的马车窗边，直到那三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有些怅然地坐回座位。
……
转过街角，沿着灯火通明的巴克莱大道步行了约莫十分钟，一家装饰典雅、灯火辉煌的餐厅出现在眼前。
青铜门把手上雕刻着繁复的葡萄藤图案，橱窗里摆放着精美的瓷器和银质烛台，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温暖的光线和衣着体面的客人。
门口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显然认出了来客，立刻恭敬地拉开沉重的实木大门，深深鞠躬：“晚上好，阁下，夫人，小姐。包厢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在侍者的引领下，他们穿过铺着厚实地毯、回荡着隐约钢琴声的主厅，沿着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来到一扇雕花的桃花心木门前。
侍者推开门，侧身让开。
包厢内空间宽敞，布置得既奢华又不失温馨。
墙壁贴着暗纹壁纸，悬挂着几幅意境幽远的风景油画。
一张铺着雪白亚麻桌布的长餐桌占据了中心位置，银质餐具和水晶杯在柔和的吊灯下熠熠生辉。
角落里的壁炉燃着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驱散了初春夜里的些许寒意。
侍者为奥萝拉拉开座椅，待她优雅落座后，又同样细心地为墨灵调整好椅子。
墨菲在主人位坐下，动作随意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奥萝拉轻声与侍者交流了几句，不久，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安静地送上。
奶油蘑菇汤盛在预热的瓷碗里，香气醇厚。
煎得恰到好处的深海鱼排，配着柠檬和香草。
嫩绿的时蔬沙拉，点缀着烤过的松子。
还有小份的、烤得外酥里嫩的羔羊排。
餐桌上交谈不多，偶尔奥萝拉会低声询问墨灵某道菜是否合口味，或者将某样她觉得女儿会喜欢的食物分到墨灵面前的碟子里。
墨菲进食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偶尔掠过窗外的夜景，或停留在跳跃的炉火上，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墨灵则显得很乖巧，用餐礼仪无可挑剔，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时不时会看向父亲，眼中依稀有期待的光芒闪烁。
当最后一道甜点被享用完毕，桌上的餐具也被悄然撤换。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被推开。
一名身着黑色礼服、打着领结的餐厅经理亲自推着一辆覆盖着洁白餐巾的银色餐车走了进来。
餐车的最上层，赫然是一个装饰精美的双层蛋糕。
蛋糕的底座是浓郁的巧克力色，上面覆盖着雪白细腻的奶油霜。
蛋糕的顶部，别出心裁地立着一柄用糖霜拉丝制成的、玲珑剔透的银色小剑，剑尖指向穹顶，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餐厅经理将餐车稳稳地停在餐桌旁，向着墨菲一家深深鞠躬，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关好了包厢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微响。
墨灵在奥萝拉的鼓励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绕过餐桌，走到墨菲的身边，仰起那张与父亲有几分神似、却更加精致柔和的小脸。
灯火在她漆黑的眼眸中跳跃，映出一种澄澈而温暖的光。
她注视着父亲平静的面容，声音清晰、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
“父亲。”
“祝您七十三岁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