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骑士在前引路,墨菲紧随其后,穿过尚未清理完毕的中央塔楼区域。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伤员的呻吟与士兵搬运尸骸的声响此起彼伏。
通往内堡上层的石砌通道,两侧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光影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墨菲右脚即将踏入通道阴影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细微的震颤,毫无征兆地掠过。
紧接着,整个世界……静止了。
前方的传令骑士保持着侧身引路的姿态,脸上的恭敬神情凝固,抬起的右脚悬在半空,离地面尚有十厘米。
身后披风的一角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空中,纹丝不动。
通道墙壁上跳跃的火苗,化作凝固的、橙黄色的琥珀状。
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定格在原本位置,清晰可见。
远处隐约传来的呻吟、呼喊,戛然而止,化作一片绝对的死寂。
不,并非完全的静止。
墨菲,以及他腰间的剑鞘。
或者说以他为基点,周身尚有动静。
墨菲脚步顿住,眼神瞬间冰冷,全身肌肉紧绷,“气”已在经络中无声奔流,感知提升至极致。
他缓缓转头,目光锐利如剑,扫向身侧。
三步之外,通道拐角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那人一身简单的铁灰色便服,身形高大挺拔,负手而立。
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仿佛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铁脊公爵,哈康·佩里克。
他站在那,与周围凝固的时空格格不入,却又似完美融入了这片绝对的寂静,成为这静止画卷中唯二“活”着的部分。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空间扭曲的迹象,他就这样出现,无声无息,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默菲尔德执政官,”哈康公爵开口,声音平缓,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不必紧张。我来此,只是想让你安心。”
墨菲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更冷几分:“安心?安什么心?”
他的声音同样清晰,在静止的时空中回荡。
哈康公爵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来到墨菲面前。
步伐很稳,踏在被“凝固”的尘埃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生物往往逐利避害,这是天性。”哈康公爵缓缓说道,“但人类,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有时却会做出看似‘逐害避利’的选择。这不是愚蠢,而是因为所谓的‘利’与‘害’,从来都不是绝对,而是主观的权衡。”
他顿了顿,目光聚焦在墨菲脸上:
“你明明知道,黑石要塞并非安全之地。深红旷野的凶险,位面通道背后的未知,甚至这座要塞本身盘根错节的势力……以你展现出的能力和智慧,若想远离,并非难事。”
“但你来了,还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而且,是以一种近乎宣告的方式,以传奇的姿态,回到了这片即将崩溃的战场,为什么?”
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是因为蒙特领,对吗?那片贫瘠却承载了你心血的土地,那些信任你的领民,以及你最重要的家人。它们是你的‘利’,也是你的‘害’。守护它们,是你的‘主观权衡’。”
墨菲腰间的剑鞘,嗡鸣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平息,变得异常安静。
“公爵大人费心点醒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墨菲的声音依旧平淡,“还是说,您对我这个主观权衡的选择,有什么特别的看法或安排?”
哈康公爵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抬头,看向通道上方被凝固火焰照亮的石顶,仿佛在追忆。
“在非常非常古老的年代,”他的声音变得悠远,“在巫师的世界刚刚孕育出文明的微光时,有那么一群人……他们走上了一条与大多数求知者、探索者截然不同的道路。”
“巫师追求知识、力量,理解世界的规律,乃至窥探命运的轨迹。”
“但那一群人,他们关注的不是‘是什么’,也不是‘为什么’,而是……‘应如何’。”
“应如何?”墨菲眼神微动。
“是的,‘应如何’。”哈康公爵的目光落回墨菲身上,那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有无数星辰生灭,“他们观察,他们衡量,他们……干预。不是为了个人的强大或种族的延续,而是为了维系一种更大尺度上的……均衡。”
“均衡?”墨菲眉头微蹙,“所以,你们的均衡,就是打开通往深红旷野的位面通道,让怪物肆虐,毁灭大陆?”
哈康公爵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中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带着一种俯瞰尘世的淡漠。
“毁灭?创造?你以凡人的善恶、得失来揣度‘御衡者’的工作,实在是谬误。”他摇了摇头,“我们的工作,远比那复杂,也远比那冷酷。”
他的声音变得平静而肃穆:
“御衡者的工作,包括在混沌不息的大漩涡位面构筑秩序的礁石,在毫无活物的洪荒中培育生命的种子,将毁天灭地的蛮力囚禁在合理的桎梏之中。”
“与此同时,御衡者也把繁荣的国家毁灭成焚烟,将美丽的世界粉碎为尘埃,为无妄之灾的到来铺平道路。”
“创造与毁灭,滋养与收割,在我们眼中,不过是维持更大均衡所必需的不同工具。没有永恒的繁荣,正如没有绝对的死寂。”
“一切都在流动,都在变化。而我们的职责,就是确保这种变化……不至于失控,不至于滑向彻底的混沌或僵死的静止。”
墨菲静静听着,然后道:
“少说这些玄虚之言了。告诉我,铁脊公爵,或者说,‘御衡者’哈康·佩里克。你现阶段的目的是什么?在黑石要塞,在深红旷野,在我身上,你到底想做什么?”
哈康公爵看着墨菲毫不退缩的眼眸,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终于完全敛去,只剩下绝对的平静。
“我不是已经说了么?”他缓缓道,“维持均衡,一般而言,我不会过分插手世间之事的具体轨迹,除非它出现了可能颠覆‘均衡’的……‘变数’。”
他的目光深深看进墨菲眼底:
“而你,默菲尔德执政官,或者说……异界的来客,你就是这样一个‘变数’。你对这个世界正常轨迹的影响,已经大到让我不得不亲自‘观察’,并准备进行必要的‘干涉’。”
异界来客!
四字如惊雷,在墨菲心中炸响。
但他表面上只是瞳孔微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十二年前,萨伦那个巫师学徒就能识破他的部分来历,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御衡者”能看出,并不算太意外。
“干涉?”墨菲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你现阶段的干涉内容是什么?或者说,你希望我做什么,或不做什么?”
哈康公爵再次避开了直接回答。
他只是深深看了墨菲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难以解读的信息。
“你会获得你应得的奖励。”哈康公爵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话音刚落,甚至没等墨菲再问。
他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迅速变淡、模糊,仅仅一个呼吸,便彻底消失在原地,没有留下任何气息或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在他消失的同一瞬间。
嗡!
那时空本身的震颤再次掠过。
静止的世界骤然“活”了过来!
前方传令骑士悬停的右脚“啪”地落下,披风重新飘荡,墙壁上火苗恢复跳动,尘埃继续飘浮。
远处嘈杂的人声、金属碰撞声、伤员的呻吟……所有声音如潮水般重新涌入耳中。
传令骑士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刚才那诡异的中断。
他回过头,脸上依旧是恭敬的神情:“默菲尔德阁下,这边请,前面就是通往内堡上层的阶梯了。”
一切如常。
仿佛那番静止时空中的对话,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
墨菲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他缓缓低头,看向腰间的剑鞘。
剑鞘内的嗡鸣声已完全平息,安静得如同寻常凡铁。
“时间静止?不……”墨菲在心中冷静分析,“或是直接作用于范围内所有生灵五感的扭曲,营造出的时间静止错觉……”
这位铁脊公爵,或者说“御衡者”哈康·佩里克的实力和手段,远比他来到黑石要塞前预估的还要深不可测。
“异界来客……变数……维持均衡……应得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