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并未立刻离开。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块凸起的岩石旁。
伊丽莎白正站在那里，被女骑士艾莉森隐隐护在身后。
她的眼眶依旧泛红，脸颊上泪痕未干，华丽的裙摆沾满了尘土，显得有些狼狈。
但那双黑眸，此刻却异常明亮，紧紧盯着墨菲，里面交织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墨菲略一沉吟，迈步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稳，踏过沾染污血的地面，却仿佛行走在平整的宫廷走廊。
艾莉森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默菲尔德大人。”
墨菲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直接落在了伊丽莎白脸上。
伊丽莎白的心跳莫名又加快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默菲尔德执政官大人……”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努力维持着王室公主应有的仪态，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您……从深红旷野回来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怔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发热。
这问题实在有些多余。
他既然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回来了。
更何况，以他此刻展现出的力量，与王室中的传奇骑士“钢铁雄狮”奥托是如此的相似……
那所谓的深红旷野任务，恐怕对他而言，并非无法逾越的绝境。
她连忙补救，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关切：“您……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刚一说完，她又在心里暗暗懊恼。
看他刚才那砍瓜切菜般的姿态，气息平稳，衣袍整洁，哪里像是受伤的样子？
况且身为传奇骑士，又怎么会受伤？
自己这话问得，实在有些蠢。
接连两个愚蠢的问题，让伊丽莎白一时语塞，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她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不敢再直视墨菲那双过于平静深邃的眼眸，转而看向他身后正在撤退的平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由衷的感激：“多谢您……救了他们。”
墨菲看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位年轻的公主，从最初身处权力漩涡时的脸厚心黑，到见识了战争的残酷与冰冷，心底那未泯的善良与柔软似乎被唤醒了许多。
人都是会变的，何况伊丽莎白只有十二岁。
如此年纪，三观都未定型，会变，一点也不奇怪。
“任务完成，自然返回。”墨菲的声音依旧平淡，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也间接回应了第二个，“至于他们……”
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些相互搀扶、惊魂未定地向要塞内撤退的平民，他们的脸上依旧残留着恐惧，但至少，活着离开了这片地狱。
“救？”墨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伊丽莎白，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铁脊公爵或许会感谢我，毕竟领地的繁荣依赖于领民。而且他们想要活下去，终究得靠自己的双腿走回去。”
伊丽莎白咬了咬嘴唇：“无论如何，是因为您，他们才有了‘走回去’的机会。这份恩情，他们不会忘，我……也不会忘。”
墨菲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谢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山脊更高处，投向黑石要塞核心区域那愈发激烈的火光与轰鸣。
“此处已无危险，尽快随士兵撤回内堡。”墨菲对伊丽莎白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意味，“外面，还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要离开。
“执政官大人！”伊丽莎白见他就要走，心中一急，忍不住又开口叫住了他。
墨菲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
伊丽莎白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却不知道为何要问出的问题：“您……是要去主战场吗？那里……非常危险。连灰烬裁决者昆汀大人都……”
理智告诉她，墨菲前去才是对的，他的力量才能真正扭转战局，拯救所有人，让刚才拯救平民的行为变得有意义。
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样一句充满了矛盾与担忧的询问。
墨菲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清晰而平静：
“危险，所以才要去。”
话音落下，他身形已然化作一道模糊的深蓝色残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脊更高处的乱石与烟尘之中。
伊丽莎白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他那句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
“危险，所以才要去……”
艾莉森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殿下，我们也该离开了。默菲尔德大人说得对，这里已经安全，但主战场随时可能波及过来。”
伊丽莎白缓缓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依旧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似乎比刚才更加清澈，也更加坚定了一些。
“我们回去。”她说道，转身，跟随着士兵们指引的方向，向着要塞内堡走去。
步伐，比来时的沉重轻松了许多。
……
山脊另一侧，喊杀声、爆炸声与怪物的嘶吼混杂成一片混乱的背景音。
空气中弥漫的焦臭与血腥味愈发浓重，脚下的震动几乎未曾停歇。
就在墨菲穿过一片被烧焦的低矮灌木丛，即将切入一条通往主堡方向的大道时。
前方拐角处，一名佩里克家族的传讯兵气喘吁吁地冲了出来，铠甲上沾满烟尘和溅射的血点，头盔歪斜，脸上混合着疲惫与焦急。
传讯兵猛地抬头，正好与墨菲的目光对上。
他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迅速扫过墨菲身上那件深蓝色，以及他手中那柄古朴的暗金长剑，眼中骤然爆发出光芒。
“大人！请留步！”传讯兵几乎是扑过来的，声音嘶哑急促，右手用力握拳捶击胸口，行了一个仓促但标准的军礼，“请问您是默菲尔德执政官大人吗？”
墨菲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我是。”
“太好了！终于找到您了！”传讯兵如释重负，语速极快地报告，“奉铁脊公爵哈康·佩里克大人与圣·西里尔枢机主教大人之命！公爵大人与主教大人已在观测窗目睹大人神威，确认您已晋升传奇！”
他喘了口气，眼神热切地继续道：“现正面战场，尤其是中央塔楼区域，承受巨大压力。灰烬裁决者昆汀·索恩大人虽竭力奋战，但怪物攻势如潮，精锐损耗严重，防线岌岌可危！公爵大人与主教大人恳请大人，速往中央塔楼区域支援昆汀大人，稳固防线！您的传奇战力，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传讯兵一口气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墨菲，等待他的回应。
墨菲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的传讯兵，投向更远处硝烟弥漫的晦暗天空，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铁脊公爵……”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真是这么说的？恳请我前往中央塔楼支援？”
传讯兵用力点头，语气肯定：“是的大人！千真万确！公爵大人亲口所言，命我务必寻到您，传达此令！主教大人亦在侧首肯！”
深红旷野中，那名巫师的话语，再次于墨菲心头浮现“……难怪铁脊公爵会特意让我带话问候……”
带话问候？
他考虑过或许是巫师的离间或试探。
如今看来……
铁脊公爵哈康·佩里克，东境守护者，黑石要塞的最高指挥官，提前预知了通道开启的知情人，向玛格丽特打招呼的问候者。
这位公爵，对深红旷野内发生的事，对那名巫师的行动，甚至可能对自己在其中的角色……究竟知道多少？
他恳请自己这个刚刚从异界归来，前往最危险的核心战场，是真的因为局势危急、别无选择？
还是说……这本身也是某种安排的一部分？
墨菲的目光重新落回传讯兵脸上。
那平静的注视，让原本急切等待的传讯兵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仿佛自己内心的一切都被这双眼睛轻易看透。
这就是传奇的威势吗？
他不由心中想到，屏住了呼吸，连原本急促的喘息都下意识放轻了。
“我知道了。”墨菲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回去复命吧，我会去中央塔楼。”
传讯兵大喜，再次行礼：“是！感谢大人！愿奥睿利安庇佑您！”
说完，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沿着来路飞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烟尘之中。
墨菲站在原地，目送传讯兵离开，眼中似乎有深邃的光芒微微流转。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不再停留。
身形再次启动，向着传讯兵所指的中央塔楼，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