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那股混杂的恶臭淡去,虽然硫磺与金属锈蚀的气息依然隐约可闻,但空气明显流通了许多。
越往里走,门外的人声渐稀,取而代之的是规律的脚步声、金属甲片的摩擦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有节奏的号令与锻造敲击声。
偶尔有身穿半旧但整洁军服的士兵小队迎面或同向而行,他们看到马车和王室徽记,会停下脚步,右手捶胸行礼,目光在触及墨菲时,会不自觉地带上审视,然后变得更多的敬畏。
通道尽头是一道向上攀升的宽阔石阶,石阶顶端,两扇镶嵌着粗大铆钉的厚重橡木门敞开着,门内透出稳定而明亮的光。
四名全副武装、盔甲擦得锃亮的卫兵如雕塑般立在门侧,他们的眼神锐利,身姿挺拔,与外面那些疲惫麻木的面孔截然不同。
墨菲在台阶前停下,对马车微微侧首:“殿下,请下车步行,前方是黑石要塞的指挥核心区。”
伊丽莎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因紧握而有些皱褶的袖口,在随行侍女的小心搀扶下走下马车。
脚踏上平整的石阶,那坚实冰冷的触感,与门外泥泞污秽的地面形成鲜明对比。
她随着墨菲踏上台阶。
卫兵们齐齐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沉默而有力。
踏入大门的那一刻,环境再度一变。
大厅极为高敞,粗大的石柱支撑着拱顶,墙壁上挂着巨大的军事地图和褪色的家族旗帜。
多盏青铜吊灯燃着数百支蜡烛,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里飘散着羊皮纸、墨水、蜂蜡、以及淡淡香料的味道。
来往的人员不少,但井然有序。有身着笔挺军官服、胸前佩戴勋章的人步履匆匆,手持卷宗低声交谈。
有文员模样的书记官坐在靠墙的长桌后,羽毛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还有穿着干净亚麻长袍、可能是参谋的人,围在沙盘或地图前指指点点。
这里的人们脸上也有疲惫,但那是思虑过度、睡眠不足的疲惫,而非外面那种被绝望掏空的麻木。
他们的眼神专注、焦虑,却罕见空洞。在看到伊丽莎白在墨菲的陪同下出现,尤其在看到代表王室的紫金狮鹫纹章后,立刻收敛表情进行礼节性致意。
一名肩膀上有高级尉官徽记、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军官快步迎了上来。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伊丽莎白和墨菲,右手抚胸行礼,语速清晰平稳:“伊丽莎白殿下,默菲尔德执政官阁下,铁脊公爵大人与圣·西里尔枢机主教大人、瓦尔肯都主教大人正在内厅等候二位,请随我来。”
墨菲闻言,微不可查地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劳引路。”
伊丽莎白此刻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
眼前这秩序井然、光线明亮的场景,与门外那个充斥着惨叫、绝望与麻木的“地狱”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割裂感。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仿佛想穿透厚重的石墙,再次看到那些蜷缩的身影。
听到墨菲平静的回应,她才猛地回过神,努力压下心头的波澜,微微挺直背脊,对那位尉官轻声回应:“多谢……”
尉官赶忙回应不用,然后转身在前方引路。
穿过繁忙却安静的大厅,尉官在内厅的门前停下,轻轻叩门,然后缓缓推开。
黑石要塞的主堡内厅比寻常城堡更为高阔粗犷,巨大石块垒砌的墙壁上插满熊熊燃烧的火把,油脂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冲淡了室外传来的硫磺味和金属锈蚀味。
这里没有华丽的挂毯与浮雕,唯有冷硬的岩石、悬挂的徽记以及武器架上密密麻麻的寒光,彰显着此地纯粹的军事功能。
内厅深处,一座略高于地面的石台上,摆放着数张沉重的橡木座椅。
此刻,石台上的气氛凝重如山。
正中央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材异常高大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却根根硬朗如钢针,被梳理得一丝不苟。
一张国字脸膛因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呈现出深古铜色,沟壑纵横的皱纹深刻,如同铁脊山脉饱经风霜的岩层。
他穿着一身暗沉如夜的黑色公爵礼服,礼服上以极细的银线刺绣出连绵的山脉与交叉的铁锤图案,正是佩里克家族的纹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灰蓝色的瞳孔如同两颗嵌在岩石中的冰晶,目光扫过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威严与沉重。
他便是东境守护者,铁脊公爵——哈康·佩里克。
而在铁脊公爵左侧的位置上,却并非另一位世俗贵族。
那里坐着一位老者,身穿白色金边祭袍,头戴的金色三重冠。
他面容古板,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血色黯淡,闭着眼,仿佛在假寐,又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胸口起伏略显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
正是之前在鹰喙峰受创的圣城枢机主教之一,审判庭执掌者——圣·西里尔。
但即便重伤在身,他周身依然萦绕着一种无形的、令人敬畏的威仪,那是一种超越世俗权力的神圣压迫感,让整个内厅的空气都显得更为凝滞。
主位右侧,正对着圣·西里尔主教的,是另一位老者。
他穿着深蓝色的牧首袍,身形魁梧,即使坐着也比常人高大,脸色冷硬如极地寒铁,灰白色的短胡须。
他便是“凛冬守护者”——北方牧首区的瓦尔肯都主教。
他并未依靠椅背,腰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倒的顽石,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他扶着椅臂的右手微微颤抖,似乎在强行抑制某种痛苦或虚弱。
当墨菲与伊丽莎白被一名神色紧绷的佩里克家族骑士引入内厅时,石台上的三位大人物目光几乎同时投来,如同三道实质的重量压下。
铁脊公爵哈康首先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沙哑,如同两块粗粝的岩石摩擦:“欢迎来到黑石要塞,伊丽莎白殿下,默菲尔德执政官。你们能安全抵达,是奥睿利安的庇佑。”
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墨菲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那件纤尘不染的深蓝色骑士服上掠过,灰蓝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听闻你们在沉寂隘口遭遇了地岩蠕虫和灼行兽的伏击,欧内斯特爵士重伤。默菲尔德阁下出手救援,雷霆手段,我已收到斥候回报。辛苦了。”
墨菲右手抚胸,向台上三人依次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动作沉稳有力:“铁脊公爵阁下,两位尊敬的主教大人。蒙特领执政官默菲尔德,奉最高枢机敕令前来报到。伊丽莎白公主殿下代表王室亲临前线,了解战况。”
伊丽莎白也上前一步,依照王室礼仪行礼,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公爵阁下,两位主教大人。父王命我前来,希望能了解真实情况,并尽我所能,为抵御异界威胁、稳定人心贡献一份力量。”
“哼。”一声极轻、却清晰可闻的冷哼从瓦尔肯都主教鼻间逸出。
他冷硬的目光落在伊丽莎白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威廉四世倒是放心。这地狱般的地方,可不是王都温室里的花朵该来的。”
圣·西里尔主教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深邃、平静,却又仿佛蕴藏着洞察灵魂的锐利与审判之火的眼睛,即便此刻他脸色苍白,这双眼睛依旧带着毋庸置疑的威压。
他的目光掠过伊丽莎白,并未停留,最终落在了墨菲身上。
“默菲尔德执政官,”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仿佛能敲打在听者的心头,“你来得比预想的要快。很好,枢机团的敕令得到了应有的重视。你那身能量波动……很有趣。传闻你已触及凡俗巅峰,甚至有所超越。希望你的剑,能如你赶路的速度一般锋利。”
墨菲神色不变,平静地迎上圣·西里尔主教的目光:“职责所在,必尽全力。至于剑是否锋利,战场自会证明。”
铁脊公爵哈康适时开口,语气沉重:“两位主教大人之前在鹰喙峰为加固封印、抵御突袭而身受重伤,如今不得不在此休养。目前,黑石要塞及外围防线承受的压力远超预估,怪物的数量、种类和协同性都在增强。”
“东线多处戍堡告急,我们需要每一份力量,尤其是像默菲尔德阁下这样的顶尖战力。物资调配、人员安置、伤员救治、防线轮换……问题堆积如山。伊丽莎白殿下,你的到来,至少能在稳定军心、协调部分后方事务上发挥作用。”
“前线具体态势如何?”墨菲直接问道。
“很糟。”铁脊公爵的回答同样直接,“通道膨胀后,涌出的怪物不再是零散个体,而是有组织的群落。它们似乎在适应我们的战术,甚至出现了使用简陋武器、具有简单战术配合的兵种。我们依托地形和工事节节抵抗,伤亡巨大。”
“最麻烦的是,我们的高端战力严重不足。鹰喙峰一役,以及后来的通道破封,虽然杀死了多位正式巫师,我方多位圣殿骑士、大骑士和教廷大主教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所以,”瓦尔肯都主教冷硬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直视墨菲,“枢机敕令让你来,不是让你在后方观摩的。黑石要塞需要能撕裂怪物阵线、清除关键威胁的利刃。默菲尔德执政官,希望你不要让枢机团失望,也不要浪费了铁脊公爵敞开大门的信任。”
墨菲平静地点了点头:“我会履行我的职责。不过,在投入战斗前,我需要了解更详细的敌情分布、我方布防图,以及……后勤补给状况,尤其是特种金属材料的储备和获取渠道。”
他看向铁脊公爵:“蒙特领后续的支援部队和物资,将由我的妻子奥萝拉率领,不日抵达。在这之前,我个人也需要一些特定的物资进行战前准备。”
铁脊公爵哈康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动,与墨菲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物资问题,会后我的军需官会与你详谈。”
他沉声道:“黑石要塞欢迎一切真诚的援助。现在,请先去休息,具体任务很快就会下达。伊丽莎白殿下的安全居所已安排妥当,就在内堡区域,与两位主教大人的休养处临近。”
圣·西里尔主教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对话耗费了他不少精力。
瓦尔肯都主教则依旧挺直脊背,但那微微颤抖的手和冷冽的目光,显示他正以钢铁般的意志对抗着伤痛。
短暂的会面就此结束。
墨菲与伊丽莎白在铁脊公爵安排的一名骑士引导下,转身离开了这间气氛压抑的内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