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大主教的脸色依旧平静，但那双灰色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深沉的海浪翻涌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壁炉前，背对着墨菲，注视着跃动的火焰。
“执政官阁下，”他的声音从炉火前传来，低沉而肃穆，“真理之神的光辉，普照万物，无分凡俗与超凡。即便是那些踏入了所谓超凡之境的存在，他们的一举一动，力量的源泉与流转，依然在伟大神祇的注视与宇宙法则的约束之下。”
“星辉之愈所尝试打破的，并非神定的秩序，而是生命个体在漫长进化与适应过程中，自我形成的一道天赋的壁垒。助其打破，是引导潜能归于更正确的形态，是彰显神恩的一种方式。”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墨菲身上，那目光中带着一种神职人员特有的悲悯：“而您所说的，为普通凡人强行提升、延长，那是在试图篡改生命本身的基础与轨迹。两者……不可同日而语。教廷的仁慈在于救治伤病，抚慰心灵，引导灵魂归于正途。而非，制造违背生命本质的奇迹。”
墨菲静静地听完，脸上看不出是信服还是质疑。
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大主教阁下，感谢您的解惑。”
“您的来意与教廷的期望，我已明了。北境的安定，蒙特领的安宁，始终是我所珍视的。面对可能扰乱这一切的风暴，蒙特领愿意在维护秩序、抵御异端侵蚀的原则下，与教廷保持密切沟通与协调，并在必要时，提供符合领主身份与能力的支持。”
与教廷合作，甚至接受其一定程度的庇护与指引，几乎是必然的。
因为在这片大陆上，无论承认与否，星辰与真理之神奥睿利安的影响力早已渗透到各个角落，从王室的加冕仪式到平民的日常祷告，从律法的根基到道德的标尺。
公开且彻底地站在教廷的对立面，不仅意味着政治与军事上的孤立，更可能触动那看似无形却无所不在的信仰根基，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拒绝教廷，在目前的形势下，成本和风险都太高了。
既然如此，答应下来，便成了权衡利弊后最务实、也最符合逻辑的选择。
唯一的区别，只是在这个“答应”的框架内，能为自己、为蒙特领争取到多少实际的好处，以及保留多少未来的自主空间。
约翰大主教脸上并未露出惊讶，反而是一种“理应如此”的了然。
他深知，像墨菲这样掌控实权且自身实力强横的领主，不可能轻易献上无条件的忠诚。
能得到这样一个基于共同利益和原则的合作承诺，在目前阶段，已是令人满意的成果。
大主教微微颔首：“明智的选择，执政官阁下。奥睿利安的光辉，必将因你的抉择而更加明亮地照耀这片土地。你的远见与审慎，也将为你的领地带来更长久的福泽。”
墨菲话语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最实际的利益：“至于您提到的星辉之愈……若真能如您所言，对突破凡俗极限有所助益，蒙特领自然对此深感兴趣。不知此药，何时能够……”
约翰大主教重新坐回椅中，姿态放松了些许：“星辉之愈的炼制与赐予，需遵循严格的规程。材料收集与初步处理便需时间，炼制过程更需在特定圣日、于圣殿药剂院内由资深药剂大师主持，不容丝毫差错。”
“不过，既然执政官阁下已表明了共同维护秩序的立场，我返回新月教区后，会立刻着手安排相关事宜，并列为优先事项。若一切顺利，第一批成品或许能在夏初之前，由可靠之人送至蒙特堡。”
夏初之前。
这个时间不算快，但考虑到药剂的珍稀与教廷的流程，也算是一个合理的、体现了诚意的期限。
“此外，”约翰大主教补充道，灰眸中闪过一丝深意，“药剂送达之时，或许还会附带一些关于近期局势、尤其是东境与卡斯蒂利亚方向的、更为具体与及时的信息共享。我相信，那对于蒙特领审时度势、做出更妥善的应对，会有所帮助。”
墨菲微微躬身：“有劳大主教阁下费心安排。蒙特领会耐心等待，并在此期间，继续履行守护领地、维护北境安定的职责，也会对即将到访的佩里克家族使者给予恰当的关注。”
“如此甚好。”约翰大主教终于露出了一个比较明显的、带着满意神色的微笑，他也站起身，“愿我们的合作，能为这片土地带来长久的和平与繁荣。愿奥睿利安庇佑你与你的家族，执政官阁下。”
他顿了顿，略微有些遗憾地道：“教区那边，今日午前还有一场重要的教务会议需要我主持，时间紧迫，无法继续久留畅谈，倒是有些失礼了。”
“大主教阁下公务繁忙，能拨冗前来已是蒙特领的荣幸。愿神恩永沐，一路顺风。”
墨菲神色如常，行了一个标准的教廷送别礼，语气恭敬而周到。
会客厅厚重的橡木门无声地打开，又轻轻合拢，将约翰大主教那沉稳的脚步声隔绝在外，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入城堡走廊的静谧之中。
墨菲独自站在炉火旁。
窗外的阳光已经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明亮地照进室内。
他没有立刻离开回到书房，而是缓缓踱步到窗边，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穿过洁净的玻璃，投向城堡前庭。
那辆装饰着圣徽的白色马车已经调转了方向，在四名护教骑士的护卫下，正沿着碎石铺就的道路，不疾不徐地驶离蒙特堡，最终消失在通往南方的林荫大道尽头。
然而，墨菲的视线并未停留在远去的马车上。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城堡的围墙，越过了蒙特领起伏的山峦与茂密的森林，投向了更遥远的东方。
佩里克家族的使者，也该快到了。